周六。
老街茶馆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,青砖黛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,写着“听雨轩”三个字。黎曦小时候第一次来的时候不认识“轩”字,管它叫“听雨干”,被她外婆笑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,茶馆却还开着,那块木匾也还是老样子,只是颜色比以前更旧了一些。
黎曦选这里见面,是因为这里人少、安静,不容易被熟人撞见。另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是:如果表哥问的问题太难回答,她至少可以假装喝茶来争取思考时间。这是她提前想好的策略,虽然她不确定这个策略在实际操作中能发挥多大作用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雪纺衬衫,领口系着一枚小巧的珍珠扣,下身是一条白色的阔腿裤,长发挽成了一个低马尾,看起来温婉又得体。她刻意打扮过,想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一些——毕竟,她是来求人办事的。黎曦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了三遍:第一遍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骗子,第二遍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疯子,第三遍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带着古代杀手来□□的共犯。三遍都通过了,她才敢出门。
一点红就坐在她身边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夹克,内搭黑色圆领T恤,下身是深色休闲裤。这套衣服是黎曦昨晚帮他搭配好的,叠好放在椅子上的时候她还特意嘱咐了一句“明天就穿这套,不要自己换”。
即便是这样简单的穿着,一点红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场依然挥之不去,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。黎曦有时候觉得,哪怕给他穿上一件印着卡通小熊的卫衣,他看起来大概也像一把穿了卡通卫衣的剑。衣服变了,但里面的东西没变。
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,死灰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茶馆的每一个角落,似乎在本能地判断着这里有没有威胁。黎曦知道一点红在干什么,但她选择假装没看见。反正这间茶馆里最危险的东西就是他本人,他就算把每一个角落都扫描一遍,结论大概也是“安全,除了我”。
黎曦偷偷看了他一眼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千万别露馅……
表哥是警察,眼睛毒得很……
红哥哥你可千万别说什么"我以前是杀手"之类的话……
茶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端了一壶碧螺春上来,又添了几碟点心,便识趣地退下了。
没过多久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黎曦抬起头,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孙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,袖子挽到了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的身形不算高大,但肩膀很宽,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干练的劲儿。
他的眉眼和黎曦的母亲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却截然不同——他的目光锐利而沉稳,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。黎曦在心里给自己打气:没事的,表哥是好人,表哥是亲戚,表哥不会把你男朋友送去研究所解剖的。
"曦曦。"孙阳走到桌边,朝黎曦点了点头,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她身旁的男人身上。
黎曦连忙站起来:"表哥,你来了。"
她的声音有些紧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。
孙阳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一点红的脸。
表哥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,但黎曦知道这是一种审讯技巧。用日常动作来缓解对方的警惕,同时保持自己的观察视角不间断,她在电视剧里看过。问题是,她表哥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嫌疑人,而是一个比他还擅长观察的人。
一点红的神色依然平静,迎上了孙阳审视的目光,没有躲闪,也没有挑衅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块沉默的礁石。
"这位就是洪一?"孙阳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。
"是。"一点红点了点头,只有一个字。还好,他没有说“正是”,这个词他以前用过,黎曦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他改掉。
孙阳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他在派出所干了七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——有油嘴滑舌的小混混,有故作镇定的嫌疑人,也有真正心里没鬼、坦坦荡荡的普通人。
但眼前这个男人,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。
他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孙阳在心里给这个人贴了一个临时标签:“不好对付”。这个标签他一般只贴在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油条身上,但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才二十多岁。这个年纪的人,不应该有这样的沉稳。除非他经历过什么远超同龄人的事情。
"曦曦说你是做咨询的?"孙阳问。
"嗯。"一点红的回答依然简短,"帮人解决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棘手的问题。"
孙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微微眯起。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故弄玄虚,但眼前这个人说“棘手的问题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。他是真的在处理一些很麻烦的事情,而且他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。
"比如?"
一点红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,淡淡道:"有人被人威胁,找我。有人被人追债,找我。有人想找人,也找我。"
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,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。
"我只管解决问题。不问为什么,也不多管闲事。"
黎曦在旁边听着,心里疯狂鼓掌。这段话说得太好了,既回答了问题,又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信息,而且听起来还特别像那么回事。
如果她不是知道真相,她大概真的会以为他是一个什么“高端问题解决专家”。她甚至觉得,他要是哪天不想当杀手了,可以去开一家咨询公司,名片上就写“洪一,专业解决棘手问题”。然后客户来了之后发现他的解决方案只有一个,但这个方案确实能解决所有问题,因为死人不会有问题。
孙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这回答滴水不漏。
没有具体说做什么,但又让人隐隐约约能猜到几分——像是私家侦探,又像是某种"灰色地带"的中间人。这种行当,孙阳不是没见过。
"你是哪里人?"他换了个问题。
"北方。"
"具体呢?"
"记不清了。"一点红的语气平淡,"我是孤儿,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,被人收养。养父也死了,我就一个人四处漂。"
黎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知道这些话大部分是真的,一点红确实是孤儿,确实被薛笑人收养,确实在养父死后独自漂泊江湖。只不过,那些事情发生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孙阳盯着一点红看了很久,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。
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一点红知道,这个男人不信自己,但他也找不到证据。
……无妨。
"身份证呢?"孙阳终于问到了关键的问题,"曦曦说你没有身份证?"
一点红点了点头:"没有。"
"为什么没有?"
"养父没给我办过。"一点红的声音依然平静,"后来他死了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孙阳皱起眉头。
这种情况他不是没见过。有些偏远山区的孩子,确实会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户口和身份证。但那些孩子大多木讷老实,说话结结巴巴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我很紧张我是不是做错事了”的不安。
而不是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。那种危险不是“我很凶”的危险,而是“我可以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做某件事”的危险。孙阳说不清那是什么,但他当了七年警察,直觉告诉他:不要激怒这个人。
"你今年多大?"孙阳又问。
"二十六。"
"会什么?"
一点红微微挑眉,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。
"我是说,你有什么技能?学历?工作经历?"孙阳解释道,"如果要帮你办身份证,这些信息都要有。"
一点红沉默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