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尚宫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周令跟在她身后,始终没有抬头。
冯公公还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收了又堆,堆了又收。秦然深看着他:“冯掌事还有事?”
冯公公干笑两声:“没事没事,大人辛苦。”说完带着人走了。
秦然深让人把赵刚屋里的宫绸全部封存,又调了掖庭近十年的账目,带着人回了大理寺。
刚进门,一个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:“秦大人,这案子你接了?”
是他的长官——大理寺卿郑崇礼。
郑崇礼五十多岁,在寺里待了三十年,为人圆滑,从不惹事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秦然深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。
“下官正要禀报。”秦然深拱手。
郑崇礼摆摆手,从他手里接过案卷,翻了翻,又合上。他沉吟片刻,说:“这案子牵扯慎刑司,不是小事。你先别管了,交给老夫吧。”
秦然深张了张嘴,想说赵刚还在牢里,想说那堆宫绸还在库房,想说冯公公那个笑让他浑身不舒服。
可郑崇礼已经转身走了。
半个月后,案子结了。
结案文书上写着:赵忠、赵刚兄弟二人,十年间利用职务之便,偷运宫绸数千匹,销赃获利。五年前,二人诬陷掖庭织造局库房执事,致其冤死。赵忠畏罪自杀,赵刚自首,按律流放三千里。
秦然深把那份文书看了很久。
赵刚那天跪在大堂上说的话,那些颠三倒四的喊声,那些“冯公公”“瑞祥号”“戕害人命”——恍惚得像一场梦。
他真的说了那些话吗?还是自己听岔了?
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天阙东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,瑞祥号的招牌还挂着,门口人来人往。两个年轻姑娘从店里出来,手里捧着新买的布料,笑着说话。
“这料子真好看,听说是从江南那边传过来的。”
“是啊,听说是这个季节最时兴的面料,我娘说今年京城人人都穿这个。”
秦然深看着她们走远,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。
他把那份结案文书合上,放进了柜子里。
窗外,日光正好。
……
夜深了。冯公公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。
灯影里,那个年轻人斜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始终没开口。
冯公公不敢动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两炷香过去了。
年轻人终于放下书,咳了一声,声音低低的:“赵忠赵刚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冯公公脊背绷紧,额头抵着地砖,不敢接话。
“早就说了让你处理,若是五年前就了结了,哪里还有这档子事?”
冯公公背上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身上这衣服。
年轻人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苍白,清瘦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掖庭那个丫头,叫沈栖寒?”
冯公公:“是。织造局的执事,沈承德的女儿。”
年轻人没说话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“呵,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就把你吓成这样,沈承德是有点东西。”
冯公公没说话。
“听说这次又是太子保的你?”
冯公公一愣,抬起头。
年轻人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眼神温和得很,却让冯公公后背发凉。
“我好不容易在你身上下了一盘棋,让你当太子的狗。”他顿了顿,轻轻笑了一下,“结果你老干出这种事。往后,太子未必会信你了。”
冯公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年轻人已经转回身去,背对着他。
“怕是也不中用了。好好想想,如何补偿吧。”
冯公公伏在地上,额头重新贴上冰凉的地砖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个瘦削的背影上。冯公公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发麻,才听见一声极轻的:“去吧。”
他叩首,退出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