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柏望着门口的沈望舒,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傅瑶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:“大学同学?”她将相机翻转过来,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,拍的是庄园东侧一栋被藤蔓覆盖的老旧建筑,“既然是同学,怎么不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来,非要鬼鬼祟祟地往禁地跑?”
“我真的只是迷路了。”黎柏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镇定下来的倔强,“傅小姐,我道歉,我不该乱闯。但我发誓,我什么都没碰,就是拍了几张建筑外观。”
沈望舒上前几步,走到傅瑶君面前,姿态放得很低:“瑶君姐,黎柏这个人我了解,她就是好奇心重,绝对没有恶意。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闹大了对两家都不好。不如看在我的面子上,让她道个歉,这事就算了吧?”
傅瑶君没有立刻回答,她的指腹在相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,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黎柏身上。片刻后,她将相机递还给许管家:“把照片删了,放她走。”
许管家接过相机,犹豫了一下:“大小姐,就这么算了?”
“沈少爷都开口了,我还能不给这个面子?”傅瑶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,她转头看向沈望舒,唇角勾了勾,“不过望舒,你这个同学,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。傅家的规矩多,不小心容易伤着人。”
沈望舒面色微变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瑶君姐说的是,我会注意的。”
黎柏被松开后,揉着手腕站在原处,低着头没说话。沈望舒走过去,低声跟她说了几句什么,她点了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偏厅。
阿亚全程站在旁边,目光一直追着黎柏的背影。她注意到那个女人走出门时,右手手腕处有一个极淡的蓝色光晕一闪而过——又是一个任务者,A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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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结束后,阿亚被傅瑶君送回房间。许管家和几名佣人跟在后面,替她抱着一堆礼物,还有没吃完的蛋糕和宾客送的花束。陆域像往常一样,保持着距离跟在最后。
许管家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,转身对陆域说道:“辛苦了,陆先生,你还没吃午饭吧?二小姐要午休片刻,有女佣在旁照料,你可以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,下午一点再过来就好。”
陆域的目光越过许管家的肩头,从门缝间扫了一眼屋内。阿亚正坐在梳妆台前,任由女佣拆开头发上的繁琐发饰。他收回视线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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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域在庄园的佣人食堂匆匆解决了午饭,时间刚过十二点,他问了一句路过的女佣:“二小姐还在睡?”
“是的,陆先生,睡得正香呢。”
他没再靠近那扇门,转身往庄园深处走去。午后的庄园慵懒静谧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陆域一边走,一边用余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和阴影。
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庄园深处的一片花园,这里比主楼区域荒僻一些,花木修剪得没那么整齐,隔着高高矮矮的树丛,他突然看到前方凉亭里沈望舒与黎柏相对而立,两人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。
陆域脚步顿住,他不是喜欢偷听的人,但眼前这两个人的身份太敏感了,一个是阿亚的未婚夫,一个是刚刚试图闯入傅家禁地“可疑人员”,任何与阿亚安全相关的蛛丝马迹,他都不能放过。
他下意识侧身,隐入身旁一丛灌木的阴影中,屏住呼吸。
黎柏压低的声音首先传来:“沈望舒,我早就提醒过你,傅家明显不对,你知道外面多少人传言他们在搞什么邪门的祭祀吗?你真的要和傅家二小姐结婚?”
沈望舒的语气竭力维持着温和:“你别听那些风言风语,傅家是古董世家,几百年的老家族,有点自己的传统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?”黎柏冷笑了一声,“把第一个孩子交给家族,从此下落不明,这叫正常?沈望舒,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傻子?”
沈望舒的脸色一变,他往四周扫了一眼,随后压低声音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你查了什么?我警告你,黎柏,这些事是沈家和傅家商量好的,你别乱来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另外一名傅家的安保朝这边走过来,沈望舒咽下后面的话,对黎柏说道:“总之,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,傅家不是你惹得起的,你最好现在就离开。”
陆域目送着两人的身影被花园转角吞没,才发现自己的拳头已经捏紧,当初接下这桩差事时,傅瑶君只说让他保护二小姐到婚礼结束,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司空见惯的豪门联姻——一只娇养的金丝雀,被送入另一个华美的笼子,或许会失去些自由,却也能换来一生安稳富足。
但如果真的如黎柏所说,一个十八岁的少女,被当作生育的容器嫁给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,只为了生下一个孩子然后拱手交出,那孩子去了哪里?是过继?是买卖?还是所谓的“祭祀”?之后呢?她会得到幸福和自由吗?
陆域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阿亚那跳下窗台时无畏又脆弱的眼神,以及她问出“质数”和“世界本质”时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抽离感,像一只被困在笼中而浑然不知的鸟。
他不允许自己成为这阴谋的一环,哪怕只是无知的帮凶,他必须在婚礼前获得更多的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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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域没有立刻返回主楼,而是沿着庄园东侧的小径继续往前走。很快,他便来到一栋两层高的灰砖小楼附近。这栋楼样式与主楼的西式风格一脉相承,却年久失修得多,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,昨晚那声凄厉的尖叫,似乎就是从这片区域传出去的。
陆域的目光从建筑外墙缓缓扫过。大门被一把厚重的铁锁扣死,建筑四周没有可供进入的侧门或小道,窗户全部紧闭,里面拉着深色的窗帘,看不清任何内部情形。外墙虽然老旧,但没有明显的攀爬着力点。
除此外,门前还有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安保正来回踱步,腰间别着对讲机,时不时往四周张望一眼。
陆域没有轻举妄动,只是将建筑布局、巡逻规律记在心里后便退回到小径上,转身朝主楼走去。
回到主楼时,阿亚的房门虚掩着,一个年轻女佣端着空托盘从里面退出来,转身看见他,微微颔首:“陆先生回来了?二小姐已经醒了。”
陆域点点头,等女佣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陆域推开门,看见阿亚正屈膝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她已经换下了订婚典礼上那条繁复的礼服裙,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棉质长裙,长长的头发散落在肩头,像是古典油画中那种最无害最美好的少女。
她抬头看见他,眼睛亮了亮:“陆域哥哥,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“去吃午饭了。”陆域反手关上门,声音放沉:“傅小姐,我有些事想问你。”
“好呀。”阿亚的眼睛弯起来,“你叫我阿亚我就回答你。”
陆域揉揉太阳穴:“傅小姐,我要问的是很重要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亚笑容更灿烂了,“所以我说你先叫我阿亚。”
“……”陆域看着她,他知道阿亚在逼他跨过那条线,那些关于责任与边界、雇员职业操守的说辞在她清澈的眼睛里突然变得说不出口,他最终妥协,“阿亚。”
“嗯。”阿亚笑着应了一声,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,身边那片空出来的床褥,“坐过来问吧。”
陆域没有依言坐到床边,他在离阿亚三步远的距离站定,密闭的卧室空间此刻显得格外逼仄,空气中若有似无地弥漫着她身上那股甜而淡的馨香,像是深巷里偶尔飘出来的一缕花香,又像某种缓慢起效的麻醉剂,陆域强行压下这份不合时宜的联想,将注意力拉回他必须弄清楚的问题上:“你对傅家,对你的这次婚姻了解多少?”
“傅家是几百年的老家族了,以前是经商的,后来专门做古董生意,父亲病了很多年了,现在一直是姐姐在打理家务。”阿亚从副本给的身份记忆里找出这段话,平铺直述地背诵道,“和沈家的联姻主要是为了尽快生下孩子。姐姐说,那个孩子会被过继给旁支。之后,姐姐会送我出国留学。”
“你确定那个孩子只是被过继给旁支?”
“不确定。”阿亚摇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哪个旁支需要一个孩子。姐姐没说过,我也没问过。”
陆域的眉头皱起,他看着眼前这个既不因此愤怒也不因此恐惧的少女,胸中涌起一股没由来的焦灼:“你就不介意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