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韦昌收的那百分之八的税,收谁的?"
天枢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
没有货物过境,就没有税可收。
而信安郡的百姓,已经离不开南郡的商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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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供令下达的第三天,信安郡的反应就来了。
先是商户。信安郡最大的铁器行"万源号"的掌柜亲自跑到磐石关,问守关的税吏:"南郡的货怎么三天没来了?"
税吏说:"不知道。"
掌柜急了。他店里的精钢犁头只剩最后二十把了,往年这个时候是秋耕备货的旺季,信安郡及周边的农户都指着这批犁头翻地。现在没货了,他拿什么卖?
然后是纸坊。信安郡的读书人和衙门用纸,有一半以上已经换成了南郡竹纸。原来本地的麻纸坊早就倒了,纤维粗、色发黄、价格还比竹纸贵三成,根本没人买。现在竹纸断供,本地麻纸坊又没了,连县衙写公文的纸都紧缺。
十天后,市面上的精钢农具价格涨了五成。竹纸涨了三倍。
百姓开始骂人了。
不是骂南郡,是骂太守。
"好端端的路不让人走,收什么狗屁过境税!"磐石关旁边的茶铺里,一个老农拍着桌子骂,"去年南郡的犁头才三百文一把,又快又利,种了一季地刃口都没卷。今年好了,买不到!你说这太守是给咱们当官的还是给庾家当狗的?"
茶铺掌柜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。
但类似的话,在信安郡的每一条街巷、每一个田间地头,都在说。
韦昌不是不知道。但他不能退。退了等于打庾道怀的脸。
他试过一招,让信安郡本地的铁匠恢复生产。但本地铁匠铺已经关了一年多了,匠人散了,炉子拆了,料都没了。就算重新开张,没有精钢技术,打出来的还是又软又脆的土铁。跟南郡的精钢犁头一比,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。
一个月后,信安郡的粮价开始波动。不是因为缺粮,是因为农具短缺,秋耕进度慢了。往年九月底翻完的地,今年十月中还有三成没翻。这意味着冬小麦的播种要推迟,来年的收成会受影响。
韦昌撑了四十天。
十月十二,信安郡百姓三百余人在府衙门口跪请:撤销过境税。
韦昌没有接见。
十月十五,跪请的人变成了六百。
十月十八,一千二百人。其中有一半以上是拿着空犁杖的农户,犁头坏了没得换,秋耕做不了了。
这时候天枢适时地放出了一个消息:南郡的商队已经改走水路,经石城镇码头出货,荆州和江州的供应完全不受影响。
换句话说:南郡不是不卖了。是不走你信安郡了。
你信安郡的百姓想买,可以。去荆州买,去江州买。多走两天路,多花一成运费。
或者,让你的太守把那个"特产税"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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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五,建康。
王珩在中书省收到了韦昌的密信。
韦昌没有直接写给王珩,他写给了庾道怀。但王珩的情报网比庾道怀想象的更密。天枢在建康的暗桩,在庾府的信使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拿到了副本。
信的内容很狼狈:
*"……断供四十余日,信安郡铁器价涨五成,纸价涨三倍。百姓怨声载道,日夜围府请愿。下官屡禁不止,恐生民变。更兼南郡另辟水路,绕信安而行,则过境税形同虚设,而下官在信安已成众矢之的。恳请庾太傅示下:是继续坚持,还是……"*
王珩看完,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他提笔给谢清写了一封短信:
*"韦昌撑不住了。此事不用你动手,他自己会退。但你那个水路中转码头不要停。信安郡的路,以后多一条备用总是好的。"*
信末,他加了一行字:
*"手段干净利落。但下次,不要等他先出招。"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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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一,韦昌"主动"上书朝廷:信安郡地方偏远、商旅稀少,"转运税"和"特产税"征收成本过高、效果甚微,请旨撤销。
皇帝准了。
准得很快,甚至没有交中书省议。司马衍在韦昌的折子上批了三个字:
**"知道了。"**
这三个字,既是对韦昌说的,也是对庾道怀说的。
意思是:这一局,你们输了。朕看到了。
也意味着:下一局,朕可能会换一种方式。
消息传到南郡的时候,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。
谢清在印坊里。
孟三省正在校对《百工全书·工事篇》的第三稿,这是第二卷,内容涵盖水泥制造、红砖烧制、火炕建造三项核心技术。比农事篇更敏感,因为水泥和红砖涉及城防建设,世家一定会更加抵触。
"家主,信安郡撤税了。"天枢带着信走进来。
谢清"嗯"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
"就,就一个'嗯'?"天枢有点不满,"信安郡从设卡到撤税,您一共用了,"
"四十七天。"谢清说,"比我预想的多了十二天。韦昌比我以为的能扛。"
"那,精钢农具和竹纸要恢复向信安郡供货了?"
谢清放下手里的校对稿,想了想。
"恢复。但,价格调一下。"
天枢眨了眨眼。
"精钢犁头的出厂价,降一成。"
"降?"天枢愣了,"信安郡刚取消重税,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涨价补损失,"
"不涨。降。"谢清的语气很平,"信安郡的百姓替我们逼退了韦昌,他们跪在府衙门口,冒着被抓的风险。我不能让他们觉得'帮了南郡,反而要多花钱'。"
天枢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"而且,"谢清敲了敲桌面,"韦昌撤税了,不代表他走了。他还是信安郡太守。降价是给信安百姓的好处,下次韦昌再出幺蛾子,百姓就不是'跪请'了。是暴动。"
天枢沉默了一会儿。
"家主,您……"
"嗯?"
"您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好人,有时候像个比庾道怀还狠的人。"
谢清笑了。
"不矛盾。"他拿起校对稿,继续看工事篇的水泥章节,"让人吃饱饭是真心的。但谁挡在让人吃饱饭的路上,我也是真的会让他付代价。"
他翻了一页。
"天枢,工事篇的初稿校完了,你看看,还有个事。"
"什么事?"
"庾道怀想阻止后面的卷出来。农事篇他拦不住,因为种地的知识世家也要用。但工事篇,水泥、红砖、火炕,这些是基建技术,跟军事沾边。他一定会用'泄露军机'的名头来禁。"
天枢皱了皱眉。
谢清把一页稿纸递给他。那是工事篇"水泥"章节的目录,
"你看。我把配方做了简化。"
天枢接过来一看:水泥的配方写的是石灰石、黏土和水的基本比例,但关键的烧制温度、窑炉结构图、以及南郡独有的"回转窑"改良方案,全都没写。
"这是'能用但不够好'的版本。"谢清解释道,"照这个配方烧出来的水泥,能砌墙、能铺路,但强度只有南郡水泥的六成。不能用来修城防工事。"
天枢明白了。
"您是故意留了一手。"
"不是留一手。"谢清纠正他,"是分级授权。基础配方公开,让天下人都能砌砖铺路盖房子。核心配方保密,城防级别的高标号水泥,只有南郡自己用。"
他靠回椅背。
"这样庾道怀就没有理由禁了。你说它泄露军机?对不起,造出来的水泥连箭都挡不住,泄什么密?但老百姓拿来糊墙、铺地面、修水渠,绰绰有余。"
天枢看着谢清,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脑子,比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都可怕。
不是那种阴谋诡计的可怕。
是那种"我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算过一遍了"的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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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,谢清提笔给王珩回信。
正事三件,
第一,信安郡的事解决了。"韦昌不足虑,但皇帝的意图需要注意。他不是帮庾道怀,是在借庾道怀的手试探南郡的底线。下一步他可能会绕过庾家,直接下手。"
第二,石城镇码头已经建成。"水路运输比陆路慢两天,但成本低三成,长远来看反而是好事。而且多了一条不受任何人控制的生命线。"
第三,工事篇定稿了。"这一卷比农事篇敏感得多。我做了分级处理,公开版只放基础配方。但我知道庾道怀一定还会找借口。渡之,如果朝堂上有人拿工事篇做文章,我需要你帮我挡一挡。不是永远挡,只要挡到第一版印出去、铺到各郡的时候。书一旦进了千家万户,他们再想收就来不及了。"
正事写完。
谢清看着信纸末尾的空白处,握笔的手停了一会儿。
窗外是十一月的寒风。远处的印坊灯火通明,孟三省在赶工事篇的刻版。更远处的码头方向,能隐约看到石城镇新建码头的灯光在江面上摇曳。
他落笔。
"天冷添衣。建康多雪,勿忘加炭。"
写完看了一遍。八个字。
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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