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老朽来建。"公输远说。
"我来烧。"鲁大说。
两个老匠人对视了一眼,他们平时很少说话,更不会互相吹捧,但此刻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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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射炉的建造比预想中快。
公输远用了十天,在冶铁坊的东院砌了一座小型反射炉,炉膛只有一丈长、四尺宽,但拱顶的弧度经过反复计算,确保每一寸热量都能被精准地反射到炉膛中央。
三月二十五日,反射炉首次试炼。
鲁大亲手操刀。他把三百斤炒钢后的粗钢锭放进炉膛,用焦炭从侧面缓缓加热。温度升得很慢,这是故意的,反射炉要的不是高温,而是均匀的高温。
三个时辰后,鲁大打开炉门,用长铁钳将钢锭一块块取出来。
钢锭的颜色和入炉时完全不同,入炉时是灰黑色的,表面坑坑洼洼;出炉时变成了暗银色,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
鲁大拿起一块,放在铁砧上,举锤——
第一锤下去,钢锭发出一声清脆的"叮"。
他愣住了。
干了几十年铁匠活,他能从锤声里听出钢材的好坏。好钢的声音清脆、悠长、有余韵,像寺庙里的铜钟。差钢的声音沉闷、短促、带杂音,像敲破锣。
这一声——
鲁大又敲了一锤。叮——,回音在冶铁坊的屋顶下回荡了整整三息才消散。
"好钢。"他的声音有些发哑,"好得不像话。"
他连续锻打了十几锤,钢锭在铁砧上被慢慢拍扁、拉长。每一锤下去,钢材的回弹手感都无比均匀,没有硬点,没有软处,整块钢浑然一体,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面团。
"退火。"鲁大头也不回地说。
孙小石立刻将另外几块钢锭放进了退火槽。小火,均温,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后。
鲁大用退火后的精钢,锻了一把刀。
不是横刀,不是军用制式刀,是一把朴素的柴刀。他故意选了最普通的形制,因为他想看的不是花哨的外观,而是钢材本身的极限。
淬火。回火。研磨。
一个时辰后,柴刀完工。
鲁大拎着柴刀走出冶铁坊,在院子里找到了一根手臂粗的铁木桩子,那是用来拴马的,木质极硬,寻常铁刀砍下去只能留一道白印。
他举刀,劈下。
"噗——"
柴刀没入铁木桩三寸。
鲁大把刀拔出来,翻过来看刃口。
一丝卷刃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里,拿着那把柴刀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刀面凑到眼前,看着刃口反射出来的那一线寒光。
"师父。"他的声音很轻。
旁边没有人应答。他师父十年前就去世了。
"你一辈子想做的事,我替你做到了。"
他把柴刀递给了站在旁边的谢清。
谢清接过刀,试了试手感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看着鲁大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,看着他眼角的水光,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,有些时刻,不需要语言。
他只是拍了拍鲁大的肩膀。
就像鲁大拍孙小石的肩膀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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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射炉的成功带来了一个直接的变化:南郡的武器品质再上一个台阶。
谢清不是个浪费的人。他把冶铁坊的产品线做了一次彻底的梳理,分成了四个等级。
最高的甲等,用反射炉精炼加退火的钢材,专供核心武器,将领佩刀、弩臂弹片、甲胄上最要命的那几片核心鳞片。这种钢一天只能出两百斤,但每一斤都值十斤普通钢的价。
其次是乙等,用炒钢法出来的钢材,供常规军用,横刀、箭簇、普通鳞甲。日产约五百斤,是护卫队的主力用钢。
再往下是丙等,高炉直出的钢材,用来做外销的精钢农具和民用铁器。日产约一千斤,是走量的主力。
最末的丁等,是高炉炼铁时的副产品,含碳太高或杂质较多的生铁,用来铸铁锅、铁钉、粗铸件。日产约三百斤,物尽其用,一点都不浪费。
这套分级制度让冶铁坊的运转效率提高了至少三成,不用再"好钢用在所有刀刃上",而是好钢用在最关键的地方,普通钢照顾日常需求,各得其所。
鲁大对这套制度赞不绝口。他说了一句让谢清印象很深的话:"以前在将作监的时候,每一斤铁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。现在有了产量,才终于能想'这斤铁该用在哪'的问题了。不是铁不够,是以前穷怕了,不敢分。"
裴从舟则立刻开始更新护卫队的装备清单。他盯着那张分级表看了很久,然后提出了一个请求:
"给我五十把甲等横刀。"
"五十把?"谢清有些意外。护卫队有三千人,五十把甲等横刀只是杯水车薪。
"不是人手一把。"裴从舟说,"是给我的亲兵队。"
谢清看着他。
裴从舟直视回去:"家主,三千人守城足矣。但如果有一天,我说的是如果,需要我们出城作战,冲在最前面的那五十个人,手里的刀必须是最好的。"
谢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"给你一百把。"
裴从舟一怔。
"五十把不够。"谢清说,"前锋五十,替补五十。刀会断,人也会——"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裴从舟站直了身体,抱拳。
"末将领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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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钢农具外销的连锁效应,在三月下旬开始集中显现。
第一个信号来自荆州。
天枢的情报网报告,荆州治所江陵城内,至少有六家铁匠铺在过去一个月里歇了业。原因很简单,南郡的精钢犁头只卖八十文,比他们自己锻造的铁犁成本还低。谁还去铁匠铺?
有两个倔强的老铁匠试图降价竞争。他们把犁头的价格从一百二十文压到了九十文,几乎不赚钱。但南郡的犁头不只是便宜,它是精钢的。用过南郡犁头的农户,再去用土法锻造的铁犁,就像喝过清泉的人再去喝泥水,回不去了。
第二个信号来自扬州。
扬州的反应比荆州更强烈,也更复杂。那位陆瀚,王珩信中提到的扬州刺史,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没有禁止南郡农具的进入,那样做太明显了,会招来朝堂上的物议。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,在扬州境内开征"入境铁器税",每斤铁器加收二十文的"通关厘金"。
名义上,这是针对所有外来铁器的,但谁都知道这是冲着南郡来的。
天枢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"加了税之后,我们的犁头到扬州百姓手里就变成了一百文。虽然还是比本地铁匠便宜,但优势少了一大截。"
谢清听完,却笑了。
"陆瀚给我涨了二十文的税,是吧?"
"是。"
"那我降二十文。"
天枢一愣:"降到六十文?那,那就是亏本卖了。"
"不亏。"谢清站起来,在桌上铺开一张纸,开始算账。"一把精钢犁头的成本是多少?钢材按丙等计算,大约五斤一把。高炉钢的成本,矿石、焦炭、人工全算上,每斤大约三文。五斤就是十五文。加上铸造和研磨的人工费,约五文。运输费到扬州,约十文。总成本三十文。"
他在纸上写下"30"。
"卖六十文,我还赚三十文。陆瀚的二十文税,是从他自己治下百姓的口袋里掏的。最后的结果是,扬州百姓花一百文(六十加二十加二十的本地流通成本)买了一把精钢犁头,依然比本地铁匠的一百二十文便宜。而陆瀚——"
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
"陆瀚成了那个加税的坏人。我成了那个降价让利的好人。扬州百姓恨他不恨我。"
天枢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过了半晌,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:
"家主,您这不是做生意。您这是打仗。"
"做生意和打仗有什么区别?"谢清把笔放下,"都是用最小的代价,让对方不得不按你的规矩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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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芜在整理冶铁坊的账目时,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她管不了什么大事,但算账是她从小跟着谢家管事学的本事。这些天冶铁坊的账越来越厚,她帮天枢分担了一部分对账的工作。
对着对着,她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。
"家主。"她抱着一摞账本走进谢清的书房,"您看这个——"
她翻开账本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:"我把所有外销的客户按照购买量排了个序。排名前二十的客户,合起来占了总销量的七成以上。"
"这很正常。"谢清说。
"正常的不是这个。"春芜翻到下一页,"正常的是我发现这前二十个客户,买了第一批之后,全部追加了订单。没有一个不追加的。"
谢清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"而且追加的量越来越大。第一次买一百把的,第二次买三百把。第一次买三百把的,第二次买五百把。就像——就像——"
她想了想,用了一个不太雅观但很精确的比喻:
"就像喝了迷魂汤似的。"
谢清看着她,忽然轻声笑了。
"你觉得为什么?"
春芜歪着头想了想:"犁头好用呗。用了精钢犁的人不愿意再用铁犁了,所以越买越多。"
"对了一半。"谢清说,"另一半原因是他们不只是自己用。他们是买了之后转手卖给佃户和小地主的。赚差价。"
春芜"啊"了一声。
"我们卖八十文,现在降到六十文了,到了那些粮商和大地主手里,他们转手卖一百文甚至一百二十文给下面的人。还是比本地铁犁便宜,但他们中间赚了四五十文一把的差价。"
"所以他们才越买越多!"春芜恍然大悟。
"对。"谢清说,"他们不是在买犁头,他们是在做南郡犁头的经销商。他们越赚越多,就越离不开我们的供货。而他们下面的农户,用了精钢犁头之后也回不去了。层层绑定。"
他指了指那份客户名单。
"这上面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根线。线的那一头,连着十个、一百个、一千个用南郡犁头翻地的农户。"
他顿了顿。
"每卖出一百把犁头,南郡就多了一百个不能得罪的客户。每多一百个客户,南郡在那片土地上就多了一层根基。"
春芜听得有些发愣,半晌才说了一句:"家主……您这脑子,装的是什么啊。"
谢清笑了笑:"装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,做买卖、种地、炼铁。上不了台面。"
春芜想说您可别谦虚了,但看到谢清的目光落在窗外冶铁坊那三座高炉的方向,眼神很远,远得像在看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世界。
她就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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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底,第一季度的总账出来了。
天枢亲自把账册送到谢清手里,同时还附了一份"南郡钢铁产业季度报告",这是谢清要求他做的。天枢虽然是商人出身,但"季度报告"这种东西是谢清教他的。格式很简单,但数据翔实。
产量方面:三个月累计产生铁十五万两千斤,炒钢后得钢材十一万八千斤,其中经反射炉精炼的高品质钢有四千斤。
销售方面:内部消耗,包括军用、民用和基建,吃掉了七万一千斤。外销四万两千斤。库存剩余五千斤,几乎没有积压。
外销收入合计五万四千两白银。其中农具类占了大头,四万八千两;铁锅铁钉等散件六千两。
客户分布上,荆州最多,占了外销总量的将近一半;扬州虽然被陆瀚加了税,依然占到了近三成;江州占两成;益州和其他零散客户占了剩余的一点。
谢清看完报告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:
"第二季度目标,外销占比提升至六成。新增豫州、徐州通路。重点:扬州市场份额要突破四成。"
他把报告合上,递还给天枢。
"帮我再写一封信。"
"给王公?"
"嗯。"谢清想了想,"就写——'渡之:铁犁已过荆扬,第二步该走了。玻璃的事,我准备好了。'"
天枢接过笔,一字一字地记了下来。
他没有问"玻璃是什么意思"。跟谢清和王珩都打了这么久的交道,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,这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。
"玻璃的事准备好了",这句话,王珩看了会懂。
天枢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的时候,春芜正好端了茶进来。她看了一眼谢清的表情,那种轻轻松松、胸有成竹的表情——然后又看了一眼天枢微微发紧的脸。
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:
又要搞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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