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正月底,第一座高炉的日产量稳定在了七百斤左右,离谢清定的千斤目标还有差距,但已经是灌钢法产量的七倍多。
炒钢炉也同步建了起来。鲁大在高炉旁边砌了两座小型炒钢炉,铁水出炉后趁热直接倒入炒钢炉,一边鼓风一边用铁棍搅拌。多余的碳在高温下被氧化烧掉,出来的钢水倒入模具,冷却后就是可以直接锻打的钢材。
整个流程从矿石到成品钢材,只需要六个时辰,以前要七天。
鲁大第一次看到炒钢炉出钢的时候,站在炉子旁边发了很久的呆。
"怎么了?"他的大徒弟小心翼翼地问。
"……没事。"鲁大擦了擦手,"就是在想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我师父的师父,将作监的老监正,打了一辈子铁,临死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大晁的铁产量翻一倍。他没做到。我师父也没做到。"
鲁大低头看着从炒钢炉里流出的钢水,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黑脸上。
"我做到了。"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被炉火的呼啸声盖过去。
大徒弟没有说话,但偷偷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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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谢清在冶铁坊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。参加的人不多,鲁大、公输远、裴从舟、春芜,加上他自己,五个人。
桌上摊着一张粗纸,上面是谢清画的"钢铁产能规划图"。
"目前一座高炉日产七百斤生铁。"谢清用炭笔在纸上点了几个数字,"炒钢后折损约两成,实际日产钢材五百五十斤左右。一个月一万六千斤。"
"够用了。"裴从舟说。
"够守城,不够渗透。"谢清摇头,"我的计划是再建两座高炉。三座高炉一起开,日产生铁两千斤以上。炒钢后月产钢材四万斤。"
公输远捋了捋胡子:"地方够。冶铁坊东边那片空地可以扩建。水力也够,我在上游又发现了一处落差,可以加建一组水车。"
"好。"谢清在纸上画了个圈,"第二座高炉争取一个月内建成。第三座两个月。三月底之前,我要看到三炉齐开。"
鲁大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谢清翻过纸,背面是另一张表格,"钢铁产品分配计划"。
"月产四万斤钢材,分配如下:军需占三成,刀剑、箭簇、鳞甲、城防器件。民用占四成,犁头、锄头、镰刀、铁钉、铁锅、门窗合页。外销占三成——"
他停了一下,看了裴从舟一眼。
"外销三成,全部做成农具。卖给周边州郡。"
裴从舟皱了皱眉:"农具?不是兵器?"
"不是。"谢清说,语气很平静,"兵器自己用。农具卖出去。"
"为什么?"
"你觉得是一把刀让人害怕,还是一把犁让人依赖?"
裴从舟愣了一下。
谢清用炭笔在"外销"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:"刀可以让人害怕你,但害怕会变成仇恨。犁可以让人依赖你,依赖会变成归附。我们卖精钢犁头给周边州郡,价格比他们自己打的铁犁低三成,品质好三倍,用五年不钝。"
"第一年,他们觉得便宜好用。第二年,他们的铁匠铺关了一半,因为没人再打铁犁了。第三年——"
他轻轻一笑。
"第三年,他们的地全靠南郡的犁头来翻。我们不卖了,他们就得饿肚子。"
裴从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春芜在旁边听了半天,这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"家主您这个笑法……吓人。"
公输远倒是面不改色,只是捋着胡子点了点头:"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老朽以为可行。"
鲁大则是完全听不懂什么策略不策略的。他只关心一件事:"那个犁头是不是我来打?"
"是你来打。"谢清说,"而且我要你打出南郡独有的标记。每一把犁头、每一把锄头上面,都刻上一个字。"
"什么字?"
"'南郡'。"
谢清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冶铁坊的院子,高炉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,风把蒸汽吹散成一条长长的带子,飘向南边的天空。
"以后天下人用精钢农具翻地的时候,低头就能看到这个字。他们不需要知道谢清是谁,但他们会记住——南郡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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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十,第二座高炉动工。
公输远带着阿墨和一队泥瓦匠,照着第一座的图纸开始砌炉。有了第一座的经验,第二座的建造速度快了很多,耐火砖的配方已经成熟,风箱的传动机构可以直接复制,连炉底的出铁口角度都有了精确的数据。
唯一需要调整的是矿石的预处理流程。
谢清注意到第一座高炉在运行过程中,偶尔会出现"结瘤"的情况,矿石中的杂质在高温下结成硬块,堵住了炉膛的下料通道。解决办法也简单:在矿石入炉之前增加一道"洗矿"工序,用水冲洗掉表面的泥沙,再按照颗粒大小分级筛选。大块的敲碎,粉末的压成团,确保每一批进料的品质均匀。
这个活鲁大干不来,不是干不了,是太琐碎了,大匠的时间不能耗在筛矿石上。
谢清从工坊里抽调了二十个人,专门负责矿石预处理。带头的是张铁柱,他那个犁头还没排上队呢,正好把力气先用在这里。
张铁柱对筛矿石没什么兴趣,但谢清许了他一个条件:"等第二座高炉出铁那天,第一批犁头给你打。"
张铁柱二话不说,扛着铁锤就去了矿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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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谢清让天枢把一个消息传了出去。
"南郡精钢农具,开春上市。犁头八十文一把,锄头五十文一把,镰刀三十文一把。量大从优。"
这个价格,是周边州郡铁器价格的六折。
消息是通过汇通号的商路传出去的。天枢虽然嘴上抱怨了两句"又要当跑腿的",但手脚比谁都利索,三天之内,这条消息就传到了邻近的三个州郡。
反馈来得比谢清预想的还快。
第一个来的是荆州的一个中等粮商,姓陶。他不是自己来的,而是派了手下的管事先来探路。那管事骑了三天的马,到南郡长乐街上找到汇通号的柜台,开口就问:"精钢犁头,真的八十文一把?"
天枢微微一笑:"真的。不过——"
"不过什么?"
"不过现在没货。开春才有。您要是想订,先付三成定金。"
管事犹豫了一下:"我怎么知道你们的犁头是不是真的精钢?万一是包了一层皮的破铁——"
天枢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小块钢片,大约巴掌大小。钢片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,一角刻着一个"郡"字。
"您拿去试。"天枢说,"找您当地最好的铁匠验一验。要是不满意,定金全退。"
管事拿起钢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,又用指甲弹了弹,"叮"的一声,清脆悦耳,回音绵长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三天后,陶粮商的订单传了回来:犁头三百把,锄头五百把,镰刀八百把。
这只是第一单。
到二月底,汇通号南郡柜台收到的预订单已经堆了半尺高。来自荆州、扬州、江州的粮商、地主、甚至几个县衙的采买官,都在排队等南郡的精钢农具。
天枢把订单汇总呈给谢清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,既有商人嗅到巨大利润时的兴奋,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敬畏。
"家主。"天枢把账册放在桌上,"按照目前的订单量,光是第一季度的农具外销,就能给南郡带来至少三万两银子的收入。如果算上全年"
"不急。"谢清翻着账册,表情很平静,"第一批不赚钱也行。"
"……不赚钱?"天枢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"赔本赚吆喝。"谢清说,"第一批的价格再压一成。成本价出。"
天枢无声地张了张嘴。
谢清抬起眼看他:"你是王渡之的人,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,要让人上瘾,第一口得免费。"
天枢沉默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紧:"家主……您跟我家主人,真的很像。"
"哪里像?"
"都是那种让人觉得跟你做生意很划算、做敌人很可怕的人。"
谢清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,用毛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
"渡之:南郡铁已成。日产千斤之约,不日可兑。开春后,精钢农具南出荆扬。你那边的路,替我铺好。——谢清。"
他把那页纸撕下来,折好,递给天枢。
"下一趟商队北上的时候,把这个带给你家主人。"
天枢接过信,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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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十八,第二座高炉点火成功。
比第一座更顺利,从点火到出铁只用了三个半时辰,出铁量达到四百五十斤。加上第一座高炉当天的产量,南郡冶铁坊的日产生铁一举突破了一千一百斤。
算上炒钢折损,日产钢材约八百五十斤。
离千斤的目标只差一步之遥。
鲁大站在两座高炉之间的空地上,左看看右看看,嘴巴咧得合不拢。公输远难得也露出了笑意,老匠人的成就感不需要用语言表达,从他反复抚摸那套水力传动机构的手势里就看得出来。
阿墨在旁边小声问师父:"师父,这算不算'改天换地'?"
公输远白了他一眼:"少说大话,去检查偏心轮的轴承,你昨天上的油太少了,再转三天就该响了。"
阿墨缩着脖子跑了。
谢清站在冶铁坊的大门口,看着两座高炉并肩而立、白色蒸汽交织升腾的景象,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
第三座高炉正在砌,三月中旬就能完工。三炉齐开之后,日产生铁两千斤以上,折合钢材一千五百斤。月产四万五千斤。
四万五千斤钢材是什么概念?
够给南郡三千护卫每人配一套全新的精钢鳞甲和横刀。
够给周边三个州郡的农户每家换一把精钢犁头。
够把南郡的城防器械从"够用"升级到"奢侈"。
够让"南郡"这两个字,随着一把把犁头、一把把锄头,流进千家万户的泥土里,生根发芽。
谢清深吸了一口初春的冷空气。
空气里有铁的味道,灼热的、腥甜的、带着力量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后世的话。
钢铁,是工业的骨骼。
南郡的骨骼,正在一斤一斤地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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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—— 第四卷「天下谁人不识君」·始 ——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