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大——巴掌长,三指宽。铜质,正面刻着一个"王"字,背面刻着一组复杂的花纹。令牌被磨得很光滑,显然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东西。
"这是我的私令。"王珩把令牌放在谢清手里,"王氏在各地的商号、驿站、暗桩——见此令如见我。"
谢清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。铜令被夕阳照得发亮,温热的——因为在王珩怀里揣了很久。
"这东西……你就这么给我?"
"给你跟给我自己,没有区别。"
谢清握紧了令牌。
他想说"谢谢"。但"谢谢"太轻了。想说"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"。但太正式了。想说——
"渡之。"
"嗯。"
"明年。"谢清说,"明年你再来的时候——我让你看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火药。"
王珩笑了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那双凤眼染成了琥珀色。
"好。"他说,"等着。"
最后的夕阳沉入南山背后。天边的橘色迅速暗下去,星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。
城墙下面,南郡城亮起了灯火。
星星点点的,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。那是各家各户的灶火——有的在煮粥,有的在炒菜,有的在烧热水准备给孩子洗澡。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飘上来,暖融融的。
王珩站起身。
他往城墙内侧看了最后一眼——看那些灯火,看那些炊烟,看这座他住了十五天的城。
"谢清。"
"嗯。"
"你建了一座好城。"
谢清也站起来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,面前是星空,脚下是灯火。
"还不够好。"谢清说,"但会越来越好。"
第二天卯时。
天还没完全亮。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,南山的轮廓刚刚从夜色中浮出来。
王珩骑在马上,灰色长袍换回了来时的玄色。一百二十骑兵整齐列队,天枢在他身后半步。
城门口,谢清带着裴从舟、阿福站在那里。
没有送别的仪式——南郡没那个排场,王珩也不需要。
谢清上前两步,把一个布包递给王珩。
"什么?"
"路上吃。"谢清说,"阿福卯时就起来做的。土豆饼,你不是说好吃吗。"
王珩接过布包,低头看了一眼。
布包还是温的。
他把布包塞进怀里——紧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"谢清。"
"走吧。"谢清退后一步,"路上小心。"
王珩看着他。
凤眼在黎明的微光中是深灰色的——最深、最安静、最沉的颜色。
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了很久。
然后拨转马头。
"——驾。"
一百二十骑兵动了起来。马蹄声"嗒嗒嗒嗒"地敲在水泥路面上,整齐划一,像一面巨鼓在擂。
骑队卷起一阵烟尘,朝北方的官道奔去。
谢清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一百丈。两百丈。三百丈。
在骑队即将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时候,最前面那匹马突然停了一下。
骑在马上的人转过身来——隔着几百丈的距离,看不清表情,但谢清知道他在看这边。
然后那个人举起了右手。
不是挥手告别——是握拳,搁在胸口。
谢清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。
他也举起右手,握拳,搁在胸口。
骑队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烟尘散尽之后,水泥路面上只剩下一百二十个马蹄印。
谢清在城门口又站了一会儿。
阿福在后面怯怯地喊:"少爷,该吃早饭了。"
谢清转身。
"走。"他说,"今天去试验田。七号小麦该浇水了。"
他的脚步跟昨天一样快——甚至更快了一些。像一个赶路的人,知道前方有人在等,所以走得更急。
建康。
七天后。
王珩回到了王府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公文,不是见幕僚,不是处理朝堂上的烂摊子——而是走进书房,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。
布包里的土豆饼早就凉了——路上他一直没舍得吃。
他把土豆饼放在桌上,旁边是那个紫檀匣子。匣子里——两张旧字条、一张废纸、一块蜂窝煤碎片。
王珩打开匣子,把一样新东西放了进去。
不是土豆饼——那个太招虫子了。
是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幅简笔画——一座城墙,城墙上坐着两个小人。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:
"城上看夕"
这是他在南郡最后一天,从学堂窗口看到的——那个五岁的丫头画的课堂作业。画的是"城墙上的两个人"。丫头大概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——只觉得"每天傍晚城墙上那两个叔叔好奇怪,天天坐那里看太阳"。
王珩是怎么拿到这张画的——天枢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
他把紫檀匣子合上。
然后拿起桌上的笔,摊开一张新纸。
他要给三个人写信。
第一封,给公输远——措辞从"邀请"改成了"催促"。"入秋之前必须到南郡。此事不可再拖。具体安排天枢会派人接应。"
第二封,给天枢——南郡方向的暗桩增设三处。白鹤驿到南郡的商路,每十里设一个联络点。"任何关于南郡的异常消息,不过夜,直送到我案上。"
第三封——
王珩停了笔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落笔。
"清:
归途七日,平安抵京。
土豆饼很好吃。路上舍不得吃,凉了。下次多做几块。
七号小麦浇水的事,别忘了。你总忘浇水——上次信里你自己说的。
公输远入秋前到。这次是死命令。
城墙加固的事,让裴从舟盯着。北面和东面的弩台再加两座。不是我多疑——是不得不防。
还有——
那幅画我收好了。
渡之。"
他看了一遍。
在"土豆饼很好吃"后面加了一个句号——之前没有。在"那幅画我收好了"下面划了一条淡淡的横线——多余的动作,但他忍不住。
然后折好,封蜡,盖上"如晤"闲章。
唤天枢。
"这封信——快马加急。"
天枢接过信,看了一眼蜡封上那个已经很熟悉的闲章印记,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去了。
王珩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建康的夕阳正在沉下去。
跟南郡的夕阳不一样——建康的夕阳被高墙和楼阁切割成了碎片,照不到完整的天际线。
他闭上眼。
眼前浮现的是——一座低矮的城墙,两个并肩的人影,金色的稻浪,孩子们读书的声音。
还有一个人说:"还不够好。但会越来越好。"
王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睁开眼,拿起案上第一份公文。
该干活了。
南郡有人在等他把天下变好。
【第二卷完】
第二卷·广积粮高筑墙
从绝处到逢生,从孤身到同盟。精钢铸墙,活字传灯,高产粮喂饱万家。千里书信两相知,城墙之上并肩时。
一个穿越者和一个权臣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——第三卷《王谢同舟,风云际会》即将展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