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冬天呢?"
"冬天是重点。"谢清的眼睛亮了——每次说到技术细节,他的眼睛都会亮。"如果油纸的保温性能再提高一些——比如刷六遍桐油,或者用双层油纸夹空气——冬天也能在暖棚里种菜。不一定是粮食,先种叶菜——白菘、韭菜、萝卜。冬天能吃到新鲜菜,对百姓的健康意义比多吃半碗饭还大。"
王珩站在暖棚里,看着那些育苗盘里巴掌大的绿苗。阳光透过油纸照进来,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黄色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湿味和绿叶的清香。
"谢清。"他突然开口。
"嗯?"
"你脑子里——到底还有多少东西?"
谢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不是客气的笑,是被问住了的那种笑。
"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。"他说,语气罕见地坦诚,"我有时候觉得脑子里装了一座山。山里有金矿、有铁矿、有铜矿,但只有一把铲子。每天挖一点——挖不完。可能挖到死也挖不完。"
他看着王珩。
"所以我需要人帮我挖。"
王珩看着他。那双凤眼里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欣赏,有心疼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我给你人。"他说。
不是"我帮你找人"——是"我给你人"。这是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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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第三天开始,王珩就不需要谢清带路了。
他自己就在南郡城里转。早上去冶铁坊看锻锤,上午去印坊翻新书,中午在学堂外面站一会儿听孩子们读书,下午去农田看庄稼,傍晚回来在谢清书房里喝野茶。
南郡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个"王公子"。
他们不知道他是谁——只知道是少爷请来的贵客,从建康来的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但这个"读书人"有点奇怪:他不嫌脏、不嫌累、不嫌饭菜差。在冶铁坊蹲一上午不嫌热,在田埂上走半天不嫌晒,吃阿福做的土豆饼还连吃三块。
铁匠老吴觉得他"懂行"。印坊的裴从舟觉得他"有见识"。学堂里那个五岁的丫头管他叫"好看的叔叔"——王珩听到这个称呼,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表情。
天枢默默记录着一切。他的册子上多了很多条目:
*"主公每日与谢清同行巡视,步调一致,言语默契。"*
*"主公连续七日饮用南郡野茶,未提建康名茶。"*
*"主公今日在学堂外停留一刻钟。期间一言未发。回程时步伐略慢。"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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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天的傍晚。
谢清和王珩坐在城墙上。
这是他们这些天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天傍晚收工之后,两个人爬上城墙,坐在垛口之间,看夕阳。
城墙高三丈,向外看是连绵的稻田和远处的南山。向内看是南郡的全貌——整齐的街道、升腾的炊烟、冶铁坊的烟囱、印坊的竹架、学堂的读书声。
王珩坐在谢清左边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尺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城墙内侧的地面上——一长一短,紧紧挨着。
"渡之。"谢清叫他。
从第三天起,谢清开始叫他"渡之"。不是"王公"——太远了。不是"王珩"——太正式了。"渡之"是字,是私人场合才用的称呼。
王珩第一次听到谢清叫他"渡之"的时候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但表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。
"嗯。"
"你觉得……铁杆小麦能成吗?"
"能。"王珩说,没有犹豫,"你做的事,没有不成的。"
"你对我的信心,比我自己还大。"
"因为我看过你所有的成绩单。"王珩偏过头看他,"蜂窝煤、水泥、精钢、活字印刷、高产粮——每一样在你动手之前,都没有人相信能做到。结果你全做到了。铁杆小麦不过是多一个。"
谢清没说话。
他看着远处的稻田。金色的夕阳把稻浪染成了琥珀色,风吹过来,麦浪一层一层地起伏,像大地在呼吸。
"有时候我会害怕。"他突然说。
王珩转头看他。
"怕什么?"
"怕不够快。"谢清的声音很轻。"北边的胡人不会等我。朝堂上的那些人不会等我。老天爷也不会等我——万一明年旱灾、后年蝗灾、大后年瘟疫?我脑子里的东西够用一百年,但我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年。甚至五年。"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还沾着下午在试验田里带回来的泥。
"如果我今天死了——这些东西就全没了。没有人会记得小麦可以杂交,没有人会记得暖棚可以冬天种菜,没有人会记得……"
他没说下去。
王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——很自然的动作——拍了拍谢清的肩膀。
手掌落在肩头,温暖、干燥、力道恰到好处。
"所以你才要写书。"王珩说。
谢清愣了一下。
"《南郡农书》、《百工小识》、《南郡医方》——你拼了命地把脑子里的东西往纸上写。不是为了教当下的人。是为了——万一你不在了——留给以后的人。"
谢清抬头看他。
王珩正看着远方,凤眼在夕阳里变成了琥珀色。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像一幅工笔白描。
"你不会死。"王珩收回手,语气淡淡的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"我不允许。"
谢清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"你不允许有什么用""人的生死不是你能控制的""你以为你是谁"——但这些话一个都没说出口。
因为他看到了王珩的眼睛。
那双凤眼里没有客套,没有安慰,没有敷衍。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绝对的认真——像他说"入股"时的认真,像他说"成交"时的认真。
这个人说"我不允许",就是真的不允许。
哪怕要跟天斗、跟命斗。
谢清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。
"……好。"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两个人在城墙上坐了很久。夕阳沉下去,晚霞漫上来,天边从金色变成橘色,再变成深紫。远处的南山在暮色里变成一条墨色的剪影。
学堂里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尾声——"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——"稚嫩的声音被晚风吹散在城墙上空。
谢清侧头看了一眼王珩。
王珩在听。
表情很安静。像一个人在听一首等了很久的歌。
谢清突然觉得——这半个月是他穿越以来最安心的半个月。
不是因为有了靠山——虽然王珩确实是最大的靠山。而是因为——终于有一个人,不需要他解释为什么要做这些事。不需要他说"这是为了百姓"、"这是为了将来"。王珩自己看得到。
一座山太重了,一个人扛不动。
但两个人——就扛得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