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个五岁的——"
"就是写'天'字那个丫头。"谢清知道他要问什么,"现在已经能写二十多个字了。"
王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信里说的那句话——'待天下人皆能读书之日,何愁无人读《春秋》'——"
他转头看着谢清。
"——你是认真的。"
不是疑问句。是确认句。
"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?"谢清反问。
王珩看着他,笑了。
这个笑比之前所有的都大。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——是真正的、舒展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凤眼弯成两弯新月,眼底的光不再冷——是暖的。
"没有。"他说,"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。这是你最可怕的地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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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走了一整天之后,谢清把王珩带回了书房。
桌上摆了些简单的饭菜——阿福做的。几碟小菜,一碗粟米粥,一盘土豆饼。
"没什么好招待的。"谢清说,"南郡的饭就这样。"
王珩拿起一块土豆饼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。
"好吃。"
谢清看着他的表情,觉得他不像在客套——是真的觉得好吃。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当朝宰相,坐在一间破瓦房里,啃一块两文钱的土豆饼,觉得好吃。
他突然觉得这个人……挺好的。
吃完饭,阿福收了碗碟,又被赶了出去。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王珩端着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谢清,目光从容。
"该看的都看了。"他说,"现在谈正事。"
谢清坐正了。
"谢郎。"王珩的语气从闲聊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——还是那个声音,但节奏变了,每个字都精确得像刀刻的。"你在南郡做的事,我全看见了。精钢、活字、高产粮——这三样东西,任何一样拿出去,都够翻天覆地。你把三样凑齐了,还窝在这个穷乡僻壤——"
他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。
"你在等什么?"
谢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等了三息,然后说:"等一个人。"
王珩挑眉。
"一个能在朝堂上帮我挡住明枪暗箭的人。"谢清说,"南郡什么都有了——钢、粮、纸、兵。但有一样东西我没有,也造不出来。"
"什么?"
"权力。"
谢清直视王珩的眼睛。
"南郡离建康一千二百里。我在这里造出花来,一道圣旨就能抹平。我需要一把伞——不是挡雨的伞,是挡刀的伞。这把伞必须足够大、足够硬、足够高——高到没有人敢往下面看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王公。你就是那把伞。"
书房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王珩放下茶杯。
"你知道一把伞要收多少钱吗?"
"你开价。"
王珩笑了——不是温柔的笑,是带着锋芒的笑。权臣的笑。棋手落子时的笑。
"我不要钱。"他说,"我要入股。"
"入股?"
"南郡所有的技术——精钢、活字、高产粮、造纸——我不要独占,但我要参与。未来每一项新技术出炉,我第一个知道。每一项商品外销,经我的渠道走。每一步战略决策——"
他的目光牢牢锁住谢清。
"——你和我一起定。"
谢清沉默了。
这是一个很大的要求。不是要钱——钱他有。不是要技术——技术他可以选择性地给。是要——参与权。决策权。这意味着从今往后,南郡不再是谢清一个人的南郡——是他和王珩两个人的。
他有一瞬间的犹豫。
但只有一瞬间。
因为他清楚——如果不答应,南郡撑不过明年。精钢和竹纸的消息迟早走漏。到时候朝廷的压力、其他世家的觊觎、北方胡人的侵扰——任何一样都够把南郡碾碎。
他需要王珩。
就像王珩需要他。
"可以。"谢清说,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说。"
"技术怎么用、商品卖给谁、战略怎么走——可以一起定。但有一条底线不许碰。"
"什么底线?"
"百姓的利益不可让渡。"谢清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。"不管你在朝堂上需要做什么妥协、跟谁结盟、牺牲什么——南郡的百姓不能成为筹码。他们的粮、他们的地、他们的学堂、他们学到的手艺——这些东西,谁都不能拿走。"
王珩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谢清也站了起来。
王珩伸出右手。
不是作揖——这不是这个时代的礼节。但谢清立刻认出了这个动作——握手。
王珩不可能知道握手的含义。他只是——凭直觉——伸出了手。
谢清握上去。
王珩的手比他想象的要温暖。掌心有薄茧——不是握笔的茧,是握剑的茧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力道不轻不重——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"成交。"王珩说。
两个字。
手没松。
谢清抬头看他——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王珩凤眼里自己的倒影。
然后王珩微微低头,凑近了一些。
不是暧昧的距离——但比正常的距离近了两寸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面。
"谢清。"
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不是"谢郎",不是"足下"。
"你知不知道——你是我等了十年的人。"
谢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窗外,五月的晚风吹进来,翻动了桌上那叠没收好的手稿。纸张簌簌作响,像在鼓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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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。
天枢站在院门外值夜。月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他听到书房里偶尔传出说话声——两个人在聊天。声音不大,听不清内容,但节奏很平——不是谈判的紧绷,也不是应酬的客套。是那种……安安静静地说着话的节奏。
天枢跟了王珩十年。
他从未听主公用那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。
天枢在月光下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——情报记录本——翻到最新的一页,提笔写了一行字:
*"主公入南郡。与谢清一见如故。目测——不,确认——此行目的已不仅是视察。"*
他犹豫了一下,又划掉了最后一句。
有些话不必写。
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檐上。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。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——一个坐得笔直,一个微微前倾——像两棵树,各自长了很多年,终于在这个夜晚,树冠碰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