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少爷,你在做什么?"
"在想下一本印什么。"
谢清面前铺了好几份手稿。有的写了一半,有的只写了个标题。
裴从舟蹲下来看了看。
"《南郡医方》?"
"嗯。"谢清说,"常见病的识别和简单处置。风寒怎么治,腹泻怎么办,伤口怎么包扎。不用开方——老百姓看不懂方子也抓不起药。就教最基本的。"
裴从舟又看了看另一份。
"《百工小识》?"
"教基本的木工、泥瓦、编织技术。配图为主,文字为辅。让不识几个字的人也能照着图学。"
裴从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"少爷。"他的声音有点哑,"听说……建康那边来了大单子。要订五万张纸,还要印经典。"
消息传得真快。谢清想,印坊的工匠们肯定私下议论了。十万两银子的大单——对南郡来说,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"你知道我拒了?"
"知道。"裴从舟说,"印坊的人都在议论。有人说少爷糊涂——十万两银子的生意,人家要什么就给什么呗。有人说少爷有骨气——不为五斗米折腰。"
"你怎么看?"
裴从舟想了想。
"我觉得……少爷不是有骨气,是有主意。"
谢清看了他一眼。
裴从舟继续说,慢吞吞地组织语言:"我没读过什么书。但我在南郡这几个月,看着少爷做事——修路、盖房、种地、开市、造纸、办学堂——每件事看着不相干,但连起来看,像是在照着一张图纸盖一座房子。先打地基,再砌墙,再上梁。不会因为有人出钱让你先装窗户,你就跳过砌墙那步。"
谢清笑了。
"从舟,你这话比你排的版还漂亮。"
裴从舟脸红了一下。
谢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你说得对。我是在盖房子。经典是窗户——很重要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得先把墙砌好。"
他弯腰把那些手稿收起来。
"《南郡医方》你来排版。《百工小识》的图我来画——我画得丑,但看得懂就行。争取两个月内,跟第三批纸一起出。"
"好。"裴从舟应了,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谢清叫住他。
裴从舟回头。
谢清从怀里掏出一块墨,递给他。通体漆黑,表面泛着幽光。
"试试这块。比咱们自己做的碳墨好。你先拿去试印几版,看看效果。"
裴从舟接过来翻了翻,看到侧面刻的"墨止轩制"四个字,没当回事。建康来的好墨嘛,肯定比南郡的碳条强。
他不知道这块墨原本放在当朝宰相书房的笔架上。
也不知道递给他墨的人,今天凌晨三点才睡,因为一直在纠结回信里"待天下人皆能读书之日"那句话到底会不会惹怒对方。
最终决定不改——
因为不改才是真的。
……
十日后。建康。乌衣巷。
天枢的飞鸽准时到了。王珩在墨止轩拆开竹筒,取出两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一本册子。
他先看了那本册子。封面印着《南郡算经》,底下一幅歪歪扭扭的算盘——
王珩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这画功。跟上次那本农书的插图如出一辙。歪的。丑的。但就是那种笨拙的认真劲儿——
他翻开算经。
加减乘除。田亩计算。粮食折算。物价换算。
每一页都是最基础、最实用的东西。目标读者显然是目不识丁的百姓——每道例题都用"张三有五亩田""李四卖了三斗米"来举例,生怕人家看不懂。
王珩把算经翻完,放在桌上,然后打开那封信。
读完第一遍,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读到第二遍——"清宁可将这千册全部用来印农书、算经、医方、匠作之书"——他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读到第三遍——"待天下人皆能读书之日,何愁无人读《春秋》?"——
他把信放下了。
书房安静了很久。
王珩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他想起自己在信里写的那段话。"经史子集、百家之言皆可印行,则士族私藏之学,一朝散入寻常百姓家。"
他写这段话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
想的是用经典拉拢寒门士子。想的是用廉价书籍打破其他世家的知识垄断——但不打破自己的。想的是借谢清的纸和活字,为自己的政治布局添一枚棋子。
这些盘算精妙、周全、滴水不漏。
然后谢清回了一句话:待天下人皆能读书之日,何愁无人读《春秋》?
王珩闭上眼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格局小了。
不是技术上的小,不是谋略上的小——是心量上的小。
他想的是"怎么用这件事"。谢清想的是"把这件事做对"。
他想的是"给谁看"。谢清想的是"给所有人"。
他王珩号称天下第一等聪明人,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十几年,布局之精密无人能及。但此刻他发现,面前这个穷乡僻壤的年轻人,用一句简简单单的话,就把他十步棋的格局一脚踢翻了。
不是击败。是超越。
超越了"权术"这个维度。
谢清根本不跟他在这个层面上博弈。
人家在更高的地方。
……
王珩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自己意料的事——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一种很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欣赏。
"好。"他低声说了一个字。
他提起笔,铺开竹纸——还是用谢清的竹纸,不用自己的蚕茧纸——写了第二封回信。
这一次,他没有改稿。一气呵成。
"谢郎足下:来函拜读,惭愧无地。"
"清之所言极是——启蒙之道,当由浅入深。珩一时急切,竟思虑不周。经典之事,悉听尊便,不复置喙。"
"十万两银照付,不必退还。纸张之订单如故,品种数量,一应由足下做主。今后南郡印坊所出之书,无论农书、算经、医方、匠作,珩皆照单全收,不限数量,不限品种。"
"另:松烟墨用着可还顺手?若不够,再寄。"
"又:算经封面那幅算盘画得不错。比农书那幅好看了一点。"
落款——
王珩的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几秒。
上一封信他用的是"王渡之"。这一封——
他落笔:
"渡之。"
把"王"字去了。
只留私字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竹管。然后从紫檀匣子里取出一方小印——不是宰相大印,不是琅琊王氏的家章,是他十六岁时自己刻的一枚闲章,上面只有两个字:"如晤"。
沾了印泥,按在竹管口的封蜡上。
王珩看着那个红色的"如晤"印记,忽然想起了一句很老的话。
千金买骨。
那个故事里,燕昭王用千金买了一匹死马的骨头——不是为了那匹马,是为了昭告天下:燕王珍视千里马。
他这十万两银子,不是在买纸,不是在买经典。
是在买——跟谢清说话的资格。
如今谢清把他的"经典"订单原样退回,收了银子但不卖原则。
一般人会恼。当朝宰相的面子,就值这几本农书?
但王珩不恼。
他反而觉得——
这十万两花得值了。
因为谢清拒绝他的方式,比答应他更让人心动。
世间最难得的不是一个听话的人,是一个有主见的人。有主见、有底线、有理想——还肯跟你说实话。
这样的人,你给他十万两他不会变,给他百万两他也不会变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人。
王珩把竹管交给暗卫,吩咐送走。
然后他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《南郡算经》放在了紫檀匣子旁边——不放进去,放在旁边。
匣子里装的是私人之物。算经是公事——王珩还没打算把"公"和"私"混在一起。
虽然那条线已经模糊得快看不见了。
他回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,开始写另一封信——这封不是给谢清的,是给天枢的。
"天枢:即日起,南郡所需一应物资,凡谢清开口索要者,照数拨付,不必请示。上限暂定每季五万两。若有超出,先行垫付,事后核销。"
"另——公输先生之事,我已与其孙公输远商定。待春耕结束,即遣南下。"
写完,他加了一句:
"保护好他。不仅是为了琅琊王氏。"
最后一个字的墨迹还没干,王珩就把笔放下了。
他自己也没注意到——写"保护好他"的时候,笔锋微微颤了一下。
不是手抖。
是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