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"违者"怎么样。
不需要说。
天璇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懂了。这是在封锁消息。
廉纸和活字——对世家大族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们花几代人积累的知识垄断,可以在几年内被瓦解。任何一个世家家主知道了这件事,第一反应都是——毁掉它。
不是抢来自己用。关键不在于谁拥有这项技术——关键在于这项技术不能存在。知识一旦廉价了,士族就不再特殊了。
王珩在保谢清。
"另外。"王珩的语气忽然变得寻常了些,像在吩咐一件不太要紧的小事,"天璇,你手底下荆州那条线,离南郡最近的暗桩在哪?"
"信安县。离南郡约百五十里。"
"加一个。在南郡北面六十里的白鹤驿设桩。盯住北面来路,凡有来历不明的人马往南郡方向去的,第一时间报天枢。"
"属下领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王珩从书案下面拉出一个匣子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布袋,扔给天璇,"这个交给天枢,让他转交谢清。"
天璇接住。布袋不重,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硬物。他没敢打开看。
"主公,属下斗胆问一句——这是?"
"一块墨。"王珩说,"他印书用的墨太差了。那本农书的字迹发灰,不够黑。这块是松烟墨,我书房里用的。让他试试。"
天璇抱着那只布袋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堂堂琅琊王氏家主、当朝宰相,亲手从自己书房里拿出一块自用的松烟墨,专程让人送到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去——就因为嫌人家印的书字迹不够黑?
这叫什么?这叫在乎。
天璇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……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王珩靠在椅背上,手里拿着那张废纸——写满了歪歪扭扭"天"字的那张。
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。
十六岁那年,父亲病故,他以嫡长子身份接掌琅琊王氏。彼时朝堂上暗流涌动,三大门阀互相倾轧,皇帝形同虚设。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走进中书省,面对的是满屋子白了头发的老狐狸。
没有人觉得他能坐稳王家家主的位子。
他花了三年时间,把所有不服气的人全部收拾了——有的用恩,有的用威,有的用计,有一个直接死在了莫名其妙的"马车翻覆"里。三年之后,朝堂上再没有人敢小瞧琅琊王氏的年轻家主。
但三年过去了,五年过去了,十年过去了——他发现自己赢了所有的棋局,却改变不了棋盘本身。
士族垄断一切。寒门永无出头之日。皇帝是傀儡,百姓是蝼蚁。北方胡人年年南侵,朝廷年年和谈割地。整个天下像一艘烂了底的船,他在船上修修补补,但水一直在往里灌。
他不是没想过掀翻棋盘。但怎么掀?他自己就是棋盘上最大的那颗棋子。琅琊王氏就是士族秩序的最大受益者。他要改变这个秩序,等于先革自己的命。
所以他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人,或者一件事。一个缺口。一个可能性。
然后天枢发来了第一封关于南郡的密报。
那封信上写的是——一个落魄士族的旁支子弟,在穷得叮当响的南郡造出了一种叫"水泥"的东西,用来修路。
王珩当时的反应是:"有点意思。"
后来——蜂窝煤、红砖房、高产粮、精□□、商业街。每一封密信到手,他的评价都在往上调。
"有意思。"
"这个人不简单。"
"值得下注。"
"可堪一用。"
一直到今天。
今天他收到了竹纸、活字印刷、南郡学堂。还有这张废纸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五岁半的小丫头写的"天"字,忽然觉得过去十年里积攒的那些疲惫和郁闷,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个洞。
不大。但有光透进来了。
王珩把那张废纸折好。
他没有放进书案的文匣里——那里面装的都是机密文书。他也没有放进袖袋里——那里面装的是朝堂上随时要用的东西。
他把它放进了书架最里层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。
那个匣子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。
一张写着"蜂窝煤甚暖,勿念"的字条。
一张写着不知什么内容的新字条——上次天枢带回来的,他看完之后对着发了好一会儿呆,然后面无表情地折好放了进去。
现在又多了一张。五岁小丫头写的废纸。
王珩把紫檀匣子关好,重新推回书架深处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乌衣巷深处的一小片天。建康的天总是灰蒙蒙的,不像——
不像南郡的天。
他没去过南郡。但天枢的信里写过,南郡的天很蓝。穷地方没有炊烟——后来有了蜂窝煤倒是有了些炊烟,但仍旧是蓝的。
王珩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回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——是谢清的竹纸,不是他书房原来的蚕茧纸——提笔写了两行字。
写完看了看,觉得措辞不够好。撕了,重写。
又写完。又看了看。又撕了。
第三遍才写好。
他把那张纸折成一个窄长的条子,塞进一截竹管,叫来暗卫。
"送给天枢。让他转交。"
暗卫接过竹管:"主公,这是……"
"一封回信。"
暗卫不敢多问,领命退下。
书房里彻底安静了。
王珩坐回椅子上,伸手拿过那块蜂窝煤——对,就是谢清送来的那块,他一直放在书案角上,旁边的炭盆从没烧过它。
他用手指敲了敲蜂窝煤的表面。硬邦邦的,冰凉凉的。
笨拙的东西。跟做它的人一样。
明明可以讨好权贵,非要去教光脚丫子的小丫头写字。明明可以印经典卖大钱,非要印种地的书。明明可以闷声发大财,非要开什么免费学堂。
蠢不蠢?
蠢。
王珩嘴角弯了一下。
蠢得让人移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