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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第十七章 寒冬与流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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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十七章寒冬与流民

北风卷地白草折,胡天八月即飞雪。

虽然南郡地处偏南,没有北地那般苦寒,但入冬以来这几日的骤然降温,还是让所有人都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。清晨起来,屋檐下已经挂上了尺把长的冰凌,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,呵出来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。

往年这个时候,南郡城外的乱葬岗总是要多添许多新坟。冻死的、饿死的,有时候是整家整家地没了声息。入殓的人来收尸,往往发现一家老小缩成一团,抱得紧紧的,身上盖着的破草席子早就被寒风吹散了。

没人会在意。在这个乱世里,人命不值钱,尤其是穷人的命。

但今年,不一样了。

城南那片原本荒草丛生的空地上,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房拔地而起。

说是"拔地而起"一点都不夸张——从动工到封顶,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天。谢清把红砖窑的产能开到最大,日产两万块红砖全部供给安置坊。水泥抹缝、木梁架顶、灰瓦铺盖,效率高得令所有老工匠瞠目结舌。

"在我老家……哦不,在以前见过的地方,"谢清差点说漏嘴,赶紧改口,"修房子讲究个'标准化'。砖的尺寸统一,墙的厚度统一,房间的大小统一。一旦标准定下来,工人只需要照着模板砌就行了,不用动脑子。不动脑子的活儿,干起来就快。"

裴从舟听完,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:"这和练兵倒是一个道理。阵法固定下来,新兵只需要记住自己的位置和动作,照着练就行。"

"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"谢清竖起大拇指,"可以,你悟性不错。"

裴从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但旋即正色道:"不过郎君,光有房子还不够。这些砖房虽然比草棚子强上百倍,但没有取暖的法子,冬天还是照样冻人。南郡又不是北方,没有地龙那种东西……"

"谁说没有?"谢清嘴角一勾,朝他招了招手,"走,带你看个好东西。"

……

安置坊最东头的一间样板房里,谢清领着裴从舟走了进去。

屋子不大,大约两丈见方,但四面墙壁用红砖砌得严丝合缝,内侧还抹了一层薄薄的白灰。窗户不大,却镶着谢清工坊出产的厚玻璃片——虽然没有琉璃杯那么晶莹剔透,但透光性极好,关上窗户后,屋内依然亮堂堂的。
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屋子里那个占了将近一半面积的土台子。

那台子约莫两尺高、六尺长、四尺宽,表面抹得光溜溜的。台子的一端连着灶台,灶台上有灶口和铁锅架,灶台底部是烧柴的灶膛。另一端则伸出一根泥砖砌成的圆筒,穿墙而出——那是烟囱。

"这就是我说的取暖法子。"谢清拍了拍那个土台子,"叫'火炕'。原理很简单:灶膛里烧火做饭,烟气和热量不是直接从烟囱排出去,而是先在这个中空的炕体里盘旋一圈,把热量传给炕面的泥砖,然后才从烟囱排走。这样一来,做一顿饭的功夫,这炕就能热上大半夜。"

裴从舟蹲下身,歪着头往灶膛口看了看。里面果然有弯弯曲曲的烟道,用碎砖和泥巴砌成,蜿蜒着穿过整个炕体。

"妙啊……"裴从舟站起身,眼中闪着光,"这不就是把灶台和床合二为一了吗?做饭的时候顺带把床烧热,一根柴火干两件事,一点都不浪费!"

"而且,"谢清补充道,"不做饭的时候,也可以单独往灶膛里塞几根柴火,专门烧炕。北方苦寒之地最需要这东西,但南郡的冬天也够冷的,有了它,至少不会冻死人。"

他看着裴从舟,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:"我已经让老陈带着泥瓦匠们赶工了。安置坊的每一间房子,都要盘一铺火炕。第一批五十间房,三天之内必须全部完工。"

"五十间?"裴从舟吃了一惊,"城外那些流民可不止五十户……"

"我知道。"谢清点了点头,"先安置妇孺和老弱。青壮劳力能扛一扛,挤一挤。但老人孩子不能等——每耽搁一天,就可能多冻死几个。"

裴从舟沉默了。他跟着谢清这些日子以来,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嘴上精明算计、骨子里却比谁都在意人命的矛盾性格。

……

冬月十二。安置坊第一批五十间红砖房正式交付。

这天一早,王管事就扯着嗓子在安置坊的大门口吆喝。他面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,全是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流民。他们有的从北方逃难而来,有的是南郡本地活不下去的佃户,有的甚至是从更远的地方一路乞讨到了这里。

"都排好队!别挤!每个人都有!"

王管事挥舞着手里的花名册,"今日入住甲字三号房的,是李二狗一家!四口人!进去之后,记得先把炕烧起来!不懂怎么烧的,问隔壁的老张头!老张头昨天就住进去了,炕烧得可好了!"

李二狗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攥着王管事发的一块竹牌——上面刻着"甲三"两个字,这就是他的"房契"了。

他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,但看上去像四十多。逃难这一路,饿得脸颊深深凹陷,颧骨高高突起。身上裹着一件破旧到看不出原色的单衣,腰间用草绳系着,勉强不至于散架。他的左手护着身后的妻子——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。他的右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孩子的嘴唇冻得发紫,但一双黑亮的眼睛却好奇地张望着四周。

李二狗接过竹牌的时候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
他战战兢兢地带着一家人走到甲字三号房门前。门是结实的松木板做的,门框用铁钉铆得牢牢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
屋子不大。

但四面墙壁严丝合缝,没有一丝漏风的地方。窗户上镶着一块厚实的玻璃片,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。屋角放着一张简陋但结实的木桌和两条长凳。地面是夯实的三合土,干爽而平整。

而屋子正中央,是那铺大大的火炕。

李二狗的妻子看到那铺炕,眼眶当时就红了。她不认识这个东西,但那光溜溜的炕面、连着灶台的构造,让她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
"当……当家的,管事说……这个要烧火?"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
"嗯,我来。"

李二狗颤抖着手,将王管事发给他们的一小捆干柴塞进灶膛。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火石——逃难路上唯一没扔掉的家当——"啪啪"打了几下,火星溅在干柴上,很快燃起了小小的火苗。

火苗舔舐着干柴,发出"噼里啪啦"的轻响。烟气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呛得满屋子烟,而是顺着灶膛里的烟道,沿着炕体内部的弯弯曲曲的通道蜿蜒而去,最终从窗外的烟囱口袅袅升起。

屋内一丝烟味都没有。

但变化正在悄然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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