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出了状况。
半夜里,排烟孔突然堵了——可能是窑顶凝结的水滴混着灰尘形成了一块泥饼,卡在了孔口。窑内气压骤升,进火口的火焰突然往外倒灌——"呼"的一声,一团火苗窜出来半人高,差点燎到蹲在旁边的阿福。
阿福"嗷"一声跳开了,眉毛尖烧了一点点焦。他第一反应不是喊疼,而是扭头看窑——"窑怎么了?!"
老鲁头拄着拐杖赶到,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。"排烟孔堵了!快——拿长竿子通一下!"
刘铁扛着一根竹竿跑来,对准排烟孔往里捅——"噗"的一声,泥饼被捅碎了,一股浓烟和热气从孔口冲出来。窑内气压恢复正常,火焰重新稳定了。
虚惊一场。
老鲁头长出一口气,然后对着阿福发了一顿脾气:"小子!以后蹲在窑口要保持三步距离!听到没有!你要是被烧了,谁来替我看火!"
阿福摸了摸自己被烧焦了一点的眉毛,嘿嘿一笑。
第三天清晨,停火。让窑自然冷却一天。
第四天,开窑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赵大柱、刘铁、老鲁头、阿福、春芜,还有几十个闻讯赶来的流民,全都围在窑口前。连小桃都来了——她扒着孙嫂的腿,探出半个脑袋。
窑门缓缓推开。老鲁头亲自上手——他一把推开了要帮忙的刘铁,"第一窑的门,老头子自己开。"
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略带焦香的味道。等热气散尽——
整整齐齐的红色砖块,在晨光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像是一千多块被打磨过的红色宝石,排列成整齐的方阵。棱角分明,质地均匀,颜色从深红到浅红过渡自然——每一块砖的色泽虽略有差异,但都在"合格"的范围内。用手指弹上去,"叮叮"作响,声如磬玉。
"成了!"老鲁头激动得老泪纵横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窑口,拿起一块红砖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"成了……成了!红砖!真的是红砖!比我在冀州烧的还好!"
他的声音在发抖,眼眶里的泪水顺着满是褶子的脸淌下来。五年了。五年没碰过窑。他以为自己的手艺跟着那条断腿一起废了。
裴从舟拿起一块,用力朝地上一摔。砖块碎成几瓣,但断面光滑致密,没有气泡和裂纹。碎瓣的颗粒细腻均匀——这说明烧结温度到位了,黏土颗粒完全融合。
"好砖。"他用了两个字,但语气里有三分重量。
赵大柱接过一块,放在手心掂了掂——沉甸甸的,比土砖重了一倍不止。他用指甲使劲抠,一点印子都没有。"这要是拿来盖房子……"
"以后南郡的房子,全用这种砖盖。"谢清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"再建三座窑,日产红砖一万块。开春后,流民安置区的棚屋全部换成红砖房。红砖红瓦,风吹不倒,雨淋不塌。"
"一万块?!"赵大柱惊了。
"嫌少?那就两万。鲁伯,三座窑够吗?"
老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声音还在抖,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大师傅的笃定:"够。三座窑轮流烧,日产两万块没问题。给我二十个人,十天之内把窑建好。"
"给你三十个。"
阿福站在窑口边,手里捧着一块刚出炉还温热的红砖,脸上的表情很认真——不是那种"好厉害"的惊叹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情绪。他在想——去年冬天他蜷在城门口的时候,头顶是漏风的破庙屋檐,身下是冰冷的石板。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住进砖房里。
他把那块红砖举起来,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看。砖的颜色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暖红,像一块凝固的火焰。
小桃从孙嫂身后钻出来,伸手摸了摸红砖的表面,"好暖和。"她说的是温度——砖刚出窑,还带着余温。但阿福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只是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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