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'南郡冬寒,望珍重。'"
就这六个字。
和谢清写的"穷乡僻壤的百姓吃得起"一样朴素。一个宰相能说出的最奢侈的句子,不是什么锦绣文章,而是这六个字。
谢清垂下眼帘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将大氅重新叠好,放回匣子里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。
"替我回一句。"他说,"'心领了。来日方长。'"
八个字。礼到了,情收了,但不许诺什么,也不拒绝什么。留了余地。
天枢点头告辞。走出谢府大门的时候,阿福追了上来,跑得气喘吁吁,一只鞋都跑掉了。
"天枢叔——等等——"
天枢停下脚步,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小鬼。
阿福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,包得有棱有角的。"郎君让我给你的。说是带给你家东家尝尝。自家做的豆腐干,比上回的豆腐放得久。路上不容易坏。"
天枢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——几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干,用粗盐腌过,表面微微泛黄。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——是在灶台上方熏过的,既防腐又增香。每一块都切得工工整整,大小几乎一模一样。
"郎君说,这东西配粥好吃。"阿福补了一句,"郎君还说,让你家东家别光磨墨不吃饭。"
天枢愣了一下。
"你家郎君怎么知道我家东家喜欢磨墨?"
阿福挠了挠头:"我也不知道。郎君说的。"
天枢苦笑了一下。
千年人参换豆腐干。火浣布换一句"配粥好吃"。这买卖做得……
但他知道,自家主公收到这东西的时候,大概又要对着它发一会儿呆。
而且大概真的会配粥吃。
回程的路比来时快——行囊轻了,心事却重了。天枢骑在马上,一路翻来覆去地想着南郡的见闻。
他跟了王珩八年,替主公办过无数差事。笼络朝臣、收买眼线、暗中除掉政敌的爪牙——每一件都是刀口舔血的活。他自认为早就看透了人心,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标着价码。
但南郡这个谢清,让他困惑。
送千年人参过去的时候,谢清的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,也不是虚伪客套——他沉默了很久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天枢见过很多人收到重礼后的反应:有人跪地谢恩,有人推辞作态,有人眼冒精光。但没人像谢清这样——把一件火浣布大氅在手里摩挲了半晌,眼神不是贪婪,倒像是在读一封信。
而回赠的东西——豆腐干。自家做的,粗盐腌的,灶台上方熏的。
天枢活了三十二年,第一次见有人用腌豆腐干回敬千年人参。更离谱的是,他直觉这不是怠慢,也不是试探——这人是真心觉得,自家做的豆腐干拿得出手。不是不知道分量的差距,而是不以分量论交情。
这种人,要么蠢得不可救药,要么通透得超出常人。天枢本能地倾向后者。
……
十五天后,建康。
王珩书房的灯亮到很晚。天枢回禀完南郡的一切——安置区的规模、水泥围墙的坚固程度、流民的精气神、谢清身边几个人的性格和能力——足足说了半个时辰。王珩一边听一边磨墨,偶尔追问几个细节,表情从始至终没什么变化。
直到天枢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小布包。
"谢家主让带给主公的。说是自家做的豆腐干,配粥好吃。"
王珩磨墨的手顿了一下。只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"放那儿吧。"
天枢把布包放在书案角上,行礼退下。走到门口时,余光瞥了一眼——王珩已经放下了墨锭,正伸手去解那个布包的绳结。
天枢把门带上了。
第二天清晨,管家端走书房的早膳托盘时发现:白粥碗见了底,旁边有一碟空碟子,碟底残留着几粒粗盐和淡淡的烟熏痕迹。
管家没多问。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:主公破天荒地把早膳吃完了。往常那碗粥,至少要剩三分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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