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真暖和。不想下来了。"
围观的流民全都瞪大了眼。
赵大柱的妻子孙嫂伸手摸了摸炕面,然后"嗬"了一声,赶紧把还在打瞌睡的小桃抱了上来。小桃刚退了烧,身子还虚着,一碰到暖烘烘的炕面,就像一只小猫一样蜷成了团,几乎立刻睡着了。
瘸腿的老鲁头颤巍巍地坐上炕面。他的腿不好,冬天最怕冷——冷了关节就疼,疼得整夜睡不着。热气从炕面渗进他的腿骨里,疼痛一点一点消退。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。
"活了六十年,头一回在冬天不觉得冷。"他的声音哆嗦着。
消息瞬间传遍安置区。所有人都挤到这间棚屋门口来看——像是在看一件神物。有个北方来的老人认出了这东西:"这是炕!北边才有的!谢家主怎么知道盘炕?!"
谢清没解释。他只是下令:所有棚屋全部改建,每间盘一铺炕,灶台连炕。壮丁加班,五天完工。
他将盘炕的工序拆分成标准化的步骤,画了图,教给赵大柱和另外三个领会能力最强的壮丁。四个人各带一队,同时在四间棚屋里开工。第二天,谢清只需要在几间棚屋之间巡视检查——哪里烟道弯角砌歪了,哪里灶台出火口开大了——他指出来,纠正,确认合格,再去下一间。
五天后,安置区每一间棚屋都有了暖烘烘的火炕。
流民们不再怕冬天了。孩子们在炕上打滚,妇人们围坐在炕边纳鞋底聊天,老人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。灶台上煮着粥,热气和饭香一起在棚屋里弥漫。
那些流民看向谢清的眼神,变了。不再是对施舍者的感激——那种感激是脆弱的、有保质期的—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。是"这个人说到做到"的信任。是"跟着他不会死"的笃定。
一天深夜,谢清裹着旧棉袍在围墙上巡视。裴从舟跟在他身后。
安置区的灯火稀稀落落,大部分人已经睡了。偶尔有一两间棚屋的灶台还冒着细烟——有人在熬夜煮什么东西。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,还有一声两声孩子梦里的嘟囔。
裴从舟低声说:"郎君,这些人对你的忠诚,已经超过了对朝廷。"
谢清看着那些在暖炕上露出笑容的点点灯火,声音很轻:"我不需要他们忠诚于我。我只需要他们活着。好好活着。活着的人,才能干活。"
裴从舟没接话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掠过围墙,带着一丝冰碴子的味道。
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。说他是圣人吧,满嘴都是"干活""投资""划算"。说他是商人吧,又会在深夜独自站在围墙上,看着安置区的点点灯火,露出一种很安静的神情。
不是温柔。是——像一个人看到自己盖的房子没塌时的那种踏实。
裴从舟在禁军那些年见过很多人。有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,有人为了利益出卖一切,有人嘴上说着天下苍生心里全是自己。但谢清不一样。他说的"让更多人活下来"不是口号——他真的在一砖一瓦、一碗粥一铺炕地做这件事。
"郎君。"裴从舟忽然说。
"嗯?"
"我的伤好全了。"
谢清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以后,我替你守这面墙。"
谢清笑了一下。不是客气的笑,是那种——终于多了一个靠得住的人的笑。火炕烧得很旺,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后背。
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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