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事儿还没完。
下午,春娥娘送鸡蛋的消息就传遍了半条街。等到傍晚收摊时,叶屠苏已经收获了至少十个版本的“叶屠户勇救绣娘”故事。
版本一:叶屠苏手持杀猪刀,以一敌三,把赵三打得跪地求饶。
版本二:叶屠苏飞檐走壁,从天而降,一脚踹飞赵三。
版本三:叶屠苏其实会武功,是隐退江湖的女侠,杀猪只是爱好。
最离谱的是版本四:叶屠苏其实是某位大将军的私生女,因家族变故流落民间,等待时机重振家业。
叶屠苏收摊时,听见几个小孩在巷口唱顺口溜:
“叶屠户,刀子快,一刀能砍七八块!赵三见了腿发软,跪地求饶喊奶奶!”
她脚步顿了顿,继续往家走。
路过茶楼时,二楼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:“话说昨夜月黑风高,那赵三正要行凶,忽听一声娇喝——‘住手!’但见一道寒光闪过,一位女侠从天而降!你道是谁?正是咱们长泾镇卖猪肉的叶姑娘!”
底下茶客哄堂大笑。
叶屠苏加快脚步,拐进小巷。
回到家,关上门,世界总算清净了。
她把瓦罐塞进床底,看着放在桌上的那篮鸡蛋,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拿出一个,对着油灯照了照。蛋壳很干净,透着淡淡的粉,是个好蛋。
她生了火,架起小铁锅,倒了点油。等油热了,把鸡蛋在锅沿一磕,“咔”一声,蛋液滑进锅里,“刺啦”作响。
煎到两面金黄,撒了点盐,铲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
她端着盘子,坐在桌边,看着那个煎蛋。
金黄金黄的,边缘焦脆,蛋黄还是溏心的,用筷子一戳,能流出来。
很香。
比烧饼香。
她夹起一块,送进嘴里。蛋白焦脆,蛋黄流心混着猪油的香气,在舌尖化开。她又吃了一口,又一口。很快,盘子空了。
叶屠苏盯着空盘子看了会儿,起身刷碗。水哗哗地流,冲走了最后一点油花。她把碗倒扣在灶台上,擦了擦手,走到窗边。
后院那棵枣树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。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响,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鸡蛋,握在手里。鸡蛋温热,带着母鸡的体温。
她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出鞘,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。她把鸡蛋放在桌上,匕首轻轻一挥——
“咔。”
蛋壳裂开一条缝,很整齐,正好绕蛋一周。她用手指一掰,蛋壳分成两半,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。蛋黄圆润,蛋白清亮,一点没散。
叶屠苏盯着碗里的蛋液看了会儿,然后放下匕首,把蛋液倒进另一个碗,加了一点点盐,用筷子搅散。
锅里还有底油,她重新点火,等油热了,把蛋液倒进去。“刺啦”一声,蛋液迅速凝固、膨胀,变成一张金黄的蛋饼。她手腕一抖,锅里的蛋饼翻了个面,另一面也煎得焦黄。
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,她没吃。
只是坐在桌边,看着那张蛋饼慢慢变凉,油光凝固,边缘卷曲。
夜风吹进来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叶屠苏吹灭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起身,摸黑把那篮鸡蛋搬到了床底下,和瓦罐放在一起。
躺回床上时,枕头下的匕首硌着后脑勺,有点硬。
但今晚,她没握它。
她只是平躺着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。
窗外,长泾镇的夜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的狗叫,和风吹过瓦片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蜷缩起来。
黑暗里,传来她很小声的嘀咕:
“麻烦。”
然后,她睡着了。
梦里,她不是在杀猪,也不是在追赵三。
而是在煎蛋。一个,又一个。煎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