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莎贝尔应接不暇,心底已经在希望阿不思快点回来了。
“他搬来戈德里克,我们成了邻居。就是这样。”她说。
自然而然的像是魔药学笔记,往坩埚里丢这个这个和那个,逆时针搅拌两圈——成了。
乔治娜眨眨眼睛,等待好久才确信她是真的不打算往下细讲了。
“这算什么爱情故事——”弗兰基第一个不服。
“你有青梅竹马吗?在这里指指点点。”
“我没记错的话,戈德里克是混居区吧?”弗罗斯特问,“刚认识你就知道他的身份了?我是说——巫师身份。邓布利多不像这么随心所欲的人。”
“你可真会鸡蛋里挑骨头,”乔治娜挑眉,“关系好到一定程度不就知根知底了吗,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?”
“我在问当事人。更何况——我不认为邓布利多有坦诚的勇气,不,应该说是自由吧。”
这个女孩话里有话,伊莎贝尔想。
“我本就是魔法界的公民,他无需向我隐瞒任何事情。”
弗罗斯特手里的玻璃杯静止不动了。
本就是魔法界的公民——却不来自任何一所学校,不会魔法——
她连麻瓜都不是。
一个哑炮。
弗罗斯特眨过两下眼睛,良久才说: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下意识想为自己的冒犯道歉,但一想到引出这话题的人本就是自己,不愿装出一副伪善模样,便没有说话。
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。
连弗兰基都听懂了,他打个哈哈:“你们知道吗,决赛之前,我暗地里还给阿不思下了个小注呢——赌他赢。你猜怎么着?那么多人都看好他,分到手里的钱还不够买这么一杯黄油啤酒!幸亏是辛克莱那家伙买单,我非得喝得他倾家荡产。不醉不归,各位——”
大家一起举杯祝酒。
伊莎贝尔也举起大半已下肚的酒,往空中递。
叮当一声,乔治娜特意和她碰了杯。她的笑容带有一丝安抚的意味,伊莎贝尔知道她是好心,但她认为——其实她讨厌这种善举。像是对方本就默认——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——承认自己的身份是一件颇为可怜的事情。
她并不这么认为——对方越是觉得她会为此羞耻,她就越是觉得——厌恶。
她不需要他们好心的特殊对待——因为除却那些与生俱来就注定的东西之外,她和他们并无任何不同,甚至——她的品德,她的灵魂,她的意志,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差。
至少盖勒特从不怜悯她。
他也从不认为她需要被保护,他没那个闲心,把巨大的裂隙横亘在她眼前,然后说——跟不上的话,就等着被远远甩在身后吧。于是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追赶,而不是欺骗自己去忽略那些她明明看见但不想知道的事。
她不要粉饰太平。
她渴求暴力——
不加修饰——
期间他们谈论起即将到来的考试,新式咒语的设计以及学校最惹人厌烦的老师。伊莎贝尔听着,时不时和大伙一起发笑——其实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构思,她唯一有所共鸣的是作为学生对老师又敬又怕的态度。
而且魔法史恰好是绝大多数人都厌烦的课程,几乎没人能清醒地挺过一整节课,她这便无从谈起了。她借口去盥洗室,实则是想探听阿不思他们说到哪儿了。
回去前,她还想见他一趟。
最后还是去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头发。
当她刚刚步入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尖挑的声音——
“你们都看见她那个样子了?梅林啊,我要是她,一辈子都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人了。真佩服她,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魔法界的公民——”
“麻瓜就够可以了,哑炮——”另一个人笑了一声,“这也算邓布利多‘不同凡响’的地方吧。”
阴影里,伊莎贝尔闭上眼睛,胸脯因呼吸而起伏不定。
冷静,伊莎贝尔——
事实上,你今天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,还有——阿不思。
“你能指望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什么呢?即便他费尽心思,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纯血的小姐倾心于他的。谢天谢地,他还有些自知之明,没上赶着——”
说话之人忽然收了声,看着正朝她走过来的女孩儿。
“晚上好,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,”伊莎贝尔微微一笑,“你脖子上的项链真漂亮。能让我近距离看一看吗?”
对方脸色稍缓,转而现出一种矜骄的神情,抬了下巴,拿指尖往外勾颈链,将那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托起。
“看在你这么识货的份上。”
“谢谢——”伊莎贝尔受宠若惊般地。
她像是着迷了,眼神黏着在宝石上,不由得伸手拿指甲边缘碰了一下它的棱角,而后——一把扯住颈链往自己这边拽,力道之大,对方差点失去平衡往前倒她身上——颈链从后颈勒住对方,转眼多出几道浅浅的红痕。
另一个先前同她交谈的人傻在原地——
“考特妮!”对方尖叫。
伊莎贝尔没给她们任何反应的机会。她已攥住嚼舌之人的头发,慨叹一声——柔顺得堪比丝绸般的淡金色长发,为什么偏偏在这样一个人的头上,暴殄天物——她想着,拿对方前额撞在洗手池的边缘上。
“我猜你没见过真的杀人犯吧?”
伊莎贝尔俯视着她,手指已掌控着她一颗头颅。
“粗俗——”(rude!)叫考特妮的女孩儿瞪大了眼睛,这才拿起魔杖握在手中,但对于是否动手还犹疑不定。
“我要撕烂你的嘴巴——考特妮!你个废物——”
“嘿!”考特妮不满,“拜托,替我想想,和一个哑炮大动干戈?我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。真想叫她们看看你吃瘪的样子——”她忽然捧腹大笑起来,在伊莎贝尔扭头看她的时候,忙不迭道,“别这么看我。冤有头债有主——”
伊莎贝尔只是瞥过她一眼,然后松开手臂,挪步往门外走去。刚往前迈两步,她的头发就被反过来揪住。
对方显然气昏了头,连咒语都难解心头之恨,倒像个同样没有魔力的人那样动起手来。
“你这头野鸡毛拔光了也比不上我一根头发,你怎么敢——”
伊莎贝尔的前齿咬死下唇,没发出一丁点声音。她顺着对方的力往后撤步,撤到她近身处时直接侧身踹了对方小腿肚。
“泼妇——”女孩儿气疯了,要去打她脸蛋,伊莎贝尔架着胳膊和她纠缠起来。她现在只是抵抗,不让对方挨到自己。
“考特妮——你是死的吗!”
考特妮都傻眼了,单论肉搏,眼前这小哑炮真是个疯子,理智全无了吗,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谁——这像什么话,一个纯血家的女巫被压着打——
“你还是冷静点吧?”
考特妮施了个禁锢咒,伊莎贝尔即刻像是被捆住手脚,没法动作了。下一秒,一巴掌就狠狠甩过来,她脖子咔嚓扭响一下,脸整个偏到右边去。
这掌甩得过于实在,相互的作用力叫对方刚下完手就不得不捂着自己的掌心连连嘶声。
伊莎贝尔的世界骤然崩塌,感觉视线忽然变得模糊——她想自己是跳进了海里,耳朵里倒灌满水,不然为什么听不清楚?
“现在你知道了?”
“喂——”考特妮拉住对方,“干嘛跟她置气呢?传出去不好听,没必要自降身价。”
“我也砸你一下试试?轮得着你来教我——”
考特妮闭上嘴巴。不过她还是指着对方说:“你快破相了。”
对方当即去求证。透过镜面,她看见自己前额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口子,顿时歪了嘴巴,攀住洗手池缘的手指指节紧绷到弯折——
“你这个——”
“好了,大小姐,我那儿还有祛斑膏,随便你用。”
对方冷哼:“今天倒是舍得了。”
“我姨妈说下礼拜给我带新的。”
两个人的记忆像是一扫而空,谈起闲话来,没有人注意到伊莎贝尔坐在了墙角,垂着头,衣衫凌乱。不一会儿,她们嬉笑着准备离开。
考特妮临了看一眼。
“我们该知会一声邓布利多吗?”
“好主意,”对方笑了一下,“让他见识下自己的女友是个什么德性。哦,没准儿他早就心里有底。人以类聚,物以群分——绝了。”
“——总比那些只敢背地里评头论足的家伙好多了。”
门口,弗罗斯特说。
“是你吗,斯莱特林的掉书袋?你现在要为一个哑炮出头了?”
“脑袋空空的女巫不是比哑炮还要可悲?”弗罗斯特冷淡地,“我看你的运气在出生时就花光了——抛开姓氏,你什么都不是。一株攀附大树好乘凉的菟丝花,竟然也笑话起野草能恣意生长了?”
对方脸色一黑,推开弗罗斯特径直走了出去。考特妮则回身朝她眨了眨眼睛。
这时伊莎贝尔才扶着墙壁站起来,身形有些不稳。她甩两下脑袋,睁开眼,仍是没能看清眼前人的脸庞。弗罗斯特借她一只手。
“谢谢……”
“这是你维持自己尊严的方式吗?”
“我搞砸了,”伊莎贝尔扶额,瞳孔很难聚焦,“他们会怎么想阿不思……”
“至少有人为那句话付出了代价。”
伊莎贝尔拖着脚步往外走。
“你准备这样子出去吗?”
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。
“卡特——”
“我在。(yes?)”
她扭头,声音有些虚浮。
弗罗斯特张了张嘴唇,好一会儿才说:“随你怎么想,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伊莎贝尔微微一笑。
谢谢你,弗罗斯特——她说。
感谢她还记得她的名字是伊莎贝尔卡特。
她没有继续等阿不思,像一只幽灵飘荡而出。她穿过不远处扎堆的学生们,他们跳起了联谊舞,红发的女侍应生和一个男生胳膊挽胳膊,鞋底踩出踢踏的节拍。有几个已喝得烂醉,笑得花枝乱颤。还有的在昏暗处亲昵,自以为藏得很好。另有一桌在玩纸牌类的游戏,可他们没拿任何赌注,只是干玩儿,没一会儿就兴致缺缺了——属于霍格沃茨的夜晚,属于阿不思的夜晚——他们仍会狂欢,直到午夜十二点。
推开门的瞬间,伊莎贝尔脑内的嗡鸣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冬日里的冷气叫她迷恋——无处不在,吻上她的体肤,紧贴着她,仿佛它们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恋人。
她下意识缩起身体,搂住自己双臂,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带任何一件披衫。
久久站在原地,将肺中的浊气尽数排出,她终于感到身体开始变得轻盈——希望自己是无数雪花的其中一个,落在他肩上。
天色已黑。
风卷着雪粒吹过来——
伦敦的初雪,石板路上已积了薄薄一层。她向前,小心着脚下可能打滑的地方,独自融入夜色,散乱的盘发缀满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