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盗船的出口处,周言扶着不锈钢栏杆,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泡水的A4纸。
“你不行还非要抢第一排。”林晚将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过去。
“我哪知道这破船能荡出九十度!”周言猛灌了一口水,心有余悸地抬眼看林晚,又扫向旁边,“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?还有她……你们俩的半规管是铁打的吗?”
林晚顺着周言的视线偏过头。
沈知微站在风口,除了几缕被吹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,那张脸依然是不透血色的白净。她甚至还在抬头测算海盗船的摆臂长度。
“不怕?”林晚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明知故问的打趣。
“摆幅受限,阻尼恒定,重力加速度完全在人体可承受的阈值内。”沈知微给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物理学答卷,“没有任何不可预测的变量,不需要害怕。”
周言在旁边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,干脆闭上嘴装死。
“那这个呢?这个变量够大了吧!”师弟像个炮弹一样冲过来,手指兴奋地戳向远方。
红色的过山车轨道像一条巨大的钢铁蜈蚣,扭曲着盘旋在半空。哪怕隔着大半个园区,依然能听见最高点传来的惨叫声。
周言的腿当场软了半截,连连摆手。小师妹也吓得直往后躲。
师弟的目光满怀希冀地转向林晚。林晚没有接茬,而是将视线落在了沈知微身上。
沈知微微微仰着头。过山车俯冲时的气流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叫。她的眼睫在强光下微微颤动了两下。
“去吗?”林晚问,甚至已经做好了替她拒绝的准备。
“可以。”
师弟倒吸了一口凉气,下巴差点砸在地上。林晚也愣了一下,那句“加速度太大会伤颈椎”的台词被沈知微硬生生掐断在了未知的反常里。
排队的队伍很长。
沈知微的脊背挺得很直,混在周围一圈叽叽喳喳自拍的年轻人里,像个误入狂欢节的苦行僧。林晚注意到,她贴在裤缝处的手指,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无意识地敲击着。
“其实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林晚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。
敲击的动作猛地顿住。“我没有想退出。”声音依然四平八稳。
林晚没有戳穿那个重新开始敲击的食指。她看着沈知微紧紧抿住的唇线——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防御性的生硬,而是某种……极力绷住的倔强。
坐进车厢拉下安全压杆的瞬间,金属扣合的“咔哒”声让沈知微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“实在受不了,就闭上眼睛喊出来。”林晚偏过头,看着她将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。
“物理下落而已。”沈知微盯着正前方的轨道,指节已经泛出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青白。
链条咬合的金属摩擦声开始在耳边放大。车厢以一种缓慢、磨人的姿态向最高点爬升。
风越来越大,游乐园的喧嚣被逐渐抛在脚下。
到达顶端的那一秒,时间仿佛出现了短暂的真空。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,只剩下失重感来临前的死寂。
林晚侧过脸。沈知微没有闭眼,但她的呼吸彻底屏住了。
“轰——”
车厢以一种撕裂空气的姿态砸向地面。
狂风瞬间倒灌进喉咙,周遭全是被撕裂的尖叫。林晚在剧烈的失重感中,逆着风看向身边的人。
沈知微的头发被风扯得凌乱不堪,那双总是像一潭死水的眼睛,此刻在强烈的生理刺激下睁得极大。没有惊恐,没有抗拒,只有一种近乎干涸的视神经突然被灌满色彩时的……震撼。
林晚在呼啸的风声里,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车厢重新滑回站台。
解开安全扣时,林晚感到双腿有一阵轻微的酸软。她站起身,却发现身旁的人还钉在座位上。
沈知微的手依然死死扣着膝盖,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。
“沈知微?”林晚轻声叫她。
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迟缓地转过来。瞳孔里那种空洞的防备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刚刚落回地面的虚浮感。
“还能走吗?”
林晚伸出手,掌心向上,停在沈知微的视线里。
沈知微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,缓慢地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搭了上去。
起身的瞬间,沈知微的膝盖明显软了一下,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栽。林晚反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,那阵极淡的冷质皂香瞬间撞了满怀。
“变量有点超标?”林晚低声打趣。
沈知微借着力道站稳,迅速抽回了手。她没有看林晚,但耳尖那抹因为充血而泛起的殷红,彻底出卖了那句“物理下落而已”的硬撑。
出了站台,师弟像只猴子一样蹿过来:“怎么样沈师姐!失重感是不是绝了!”
“嗯。”
不是平时那种毫无起伏的陈述音。这个“嗯”字里,竟然破天荒地带了一丝轻微的喘息。师弟当场被这反常的反应震得忘了接话。
“你头发翘起来了。”林晚看着她头顶那撮迎风招展的呆毛。
沈知微抬手去压,压下这根,另一根又弹了起来。那个能解开最复杂矩阵的大脑,此刻对着几根不受重力控制的头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