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一那会儿你追系草,也是这副魂不守舍的鬼样子。”周言冷不丁地翻出旧账,“但那时候你起码敢说‘我喜欢他’。现在呢?你连认都不敢认了?”
林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她不一样。”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别人对你好,是因为你先释放了善意,那叫等价交换。但她是个根本没有这套社交系统的人。她本来什么都不在意,但她现在……会把牛奶喝完,会回应‘明天见’。”
周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烟雾般的白汽在两人中间散开。
“林晚。”周言看着她,语气像在宣判,“你彻底完了。”
林晚垂下眼睫,看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水纹。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漫开一抹近乎无奈的柔和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夜风将校园的树影吹得张牙舞爪。
当林晚再次推开实验室的门时,沈知微抬起的目光里,明晃晃地写着“你怎么又回来了”。
“落了东西。”林晚睁眼说瞎话,拉开椅子,在一台根本没开机的电脑前敲了敲键盘。
沈知微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这拙劣的谎言。笔尖继续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动。
时间在这间屋子里被无限拉长。
直到深夜的钟声远远传来,那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空气中响起。
“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?”
林晚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。她从未想过,这种剖开内脏般的问题,会从沈知微的嘴里问出来。
在所有人眼里,林晚是个发光体,身边永远围着室友、同门、朋友。她是一台永远在运转的中央空调。
可沈知微竟然看到了那个在一群人中“一个人”的她。
“习惯了。”林晚用了最坚硬的壳,试图挡住这种直击灵魂的探究。
沈知微停下笔。那双总是藏着冰雪的眼睛里,浮现出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宿命般的悲悯。
“我也是。”沈知微说。
林晚猛地转头。
台灯的光晕打在沈知微的侧脸上,将她眼底的防备融化成了一滩碎冰。
“从小就一个人。没有人问你在干什么,没有人问你累不累,没有人问你……疼不疼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玻璃。
林晚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绞紧了,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“后来呢?”林晚轻声问。
“后来有一个人,她问了我。”沈知微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那是一个试图将决堤的情绪强行压回去的动作,“然后,她不在了。我又一个人了。”
苏眠。
那个名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,横在沈知微的生命里。
林晚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。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颗带着血的真心。
沈知微的目光越过林晚,落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:“我在做一件事。一件……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。”
林晚屏住了呼吸:“什么事?”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她缓缓转过头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被岁月碾压过的沉疴。
“如果苏眠还在,”她轻声问,像是在问林晚,又像是在问虚无的鬼神,“她会希望我这样活吗?”
那一瞬间,林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挣扎的困兽。
她想说一句漂亮的安慰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最残忍的实话。
“我不知道她怎么想。”林晚看着她的眼睛,“但我知道,一个问过你疼不疼的人,绝对不会希望你活成一座孤岛。”
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句话像一把极度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她经年累月的脓包。沈知微死死地盯着林晚,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。然后,极轻、极微小地抖动了起来。
林晚没有移开视线,也没有去触碰那只颤抖的手。她只是用一种绝不退让的姿态,稳稳地托住了对方那道几乎要崩溃的目光。
当晚,当林晚的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摩擦。沈知微依然没有抬头,但那只一直在纸面上演算的左手,却清晰地在半空中抬高了一寸。
一个告别,或者说,一个不再抗拒的信号。
走出实验楼,秋夜的凉风将林晚发烫的脸颊吹得有些刺痛。满天繁星像碎钻一样撒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。
她不知道沈知微在做一件怎样“不可能做到的事”,也不知道那个叫苏眠的女孩究竟留下了多深的烙印。
但在回头仰望那扇亮着白炽灯的窗户时,林晚在心底缓慢地、掷地有声地落下一个决定。
她要把这座孤岛,一点一点,拖回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