闫玉欢从蒸锅里端菜出来,这时候漆奶奶拖着脚步叨叨走来,送一盘热腾腾的糯米圆子。漆奶奶张着漆黑的嘴洞含笑坐了一会儿,掏出三个红包,胡玉推吧推吧接下,容光焕发,邹余乖巧地说一声谢谢,一气呵成地递到妈妈手上,比小厮灵巧迅速。许无眼也不眨一直看着漆奶奶,接过红包,没作多想,也直接递给了闫玉欢。奶奶和漆奶奶都不动声色地诧异了一下,闫玉欢反应很快地接过,怜爱地捏捏许无的小脸蛋。
胡玉终于舍得解下他的围巾,口水三千,食指大动。
胡爷爷抽钱买了一箱小烟花,爆彩条的拉炮堆了半箱,胡玉拽着桩在电视机前不愿意走的小孩到后屋,彩炮一点一拉一响,纷纷扬扬飘飘荡荡的彩带落在瓷砖地上,被捡起来,用透明胶带粘在门框。红的黄的,绿的蓝的,邹余伸手够箱子里的摇花,胡玉只好带他们来到屋外,在漆黑的夜色里看火光炸闪。不小心踏到空无一物的粉笔圈内,胡玉注意到了,汗流浃背不动声色地拉着小朋友变换阵地。
邹余捏着三角形的烟花筒,许无两手甩着摇花站在一边,誓死不点火。邹余抢过一根摇花,左腿把身体支成悬空小馒头,远远地凑近引线,脑袋一个劲儿往后撤。焰火“咻”地窜上天空。
噼里啪啦,蹦卡拉恰。金色流苏雨打在水泥墙上反弹。金色外面一层紫色,尾巴坠过拉下半灭的绿色余韵。光彩丰盛而不刺眼,好像荧光笔在黑幕上划出痕迹。
胡玉左看右看,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烟,对邹余许无挑眉头。邹余和许无惊恐地看着他蹑手蹑脚点燃,凑到离鼻子一根手指远的地方闻了闻。
“你们敢说!”胡玉得意非凡地警告道。邹余期待地看着他。许无凑近了一点,他喜欢闻烟味。
许无把拉炮里的彩花丢到邹余背上,邹余以为他拿摔炮扔自己,和他大吵一架。
新年里,社区里的其他小朋友让许无体验了一把有苦难言。幼儿园的一个女生大年初一找他们玩,邹余不小心把她头上的假卷发勾掉了。女生瞪着眼睛看邹余,把许无拉倒一边。她扯着许无的羽绒服口袋,小声说:“我讨厌邹余!你讨厌他吗?”
许无跟女生关系挺好,看热闹一样,附和道:“讨厌!”
下一秒女生扯着嗓子喊道:“邹余,许无都说了讨厌你!我们不跟你玩了。”
许无目瞪口呆,下意识看邹余,邹余呆呆地站在街中,神色沮丧,忧郁地看着他。许无绝望地紧盯他,又羞愧又着急,难以想象如何和邹余解释,而又不背叛女生,眼圈都急红了。
胡玉坐在门廊下看着他们,边观察边咬指甲。女生走之后,许无欲言又止地跟在邹余后面走进走出,最后邹余拉了他一把,对他悄悄说:“吃不吃辣条?”
两人手拉着手走出街口,去找邹余发现的超市新品。
“吗的,我呢?”胡玉小声骂道。
胡玉决定带小朋友学骑自行车。他搬出小时候用过、后架有两个小轮辅助的小孩儿车,带许无和邹余在小巷里骑了一早上。邹凯中午起床,拉开窗帘,公主一样面对大好阳光伸一个懒腰,就看到三个小孩蹲在楼下,胡玉在给许无手腕擦碘酒。
邹凯走到书房,轻轻推开一个门缝,闫玉欢钢笔挑着窗帘也在朝楼下看,看了一会儿,用钢笔顺手梳下头发,继续写教案。
邹凯给她换了一杯热水,下楼去。他招招手,和胡玉一起从后屋扛出二八大杠自行车。“哟,”爷爷捂着暖手宝跟出来,“好久没用了,都没修过,我去找找工具箱。”“没事,我有,不用找。”邹凯匡匡上楼又嗖嗖下楼,拎着从厂里带回来的工具箱。
“上次搞这些玩意儿都是好几年前了。”爷爷感叹道。他精心涂装的载人小电动风驰电掣闯过几次幼儿园,差点把胡玉送进派出所。
邹凯蹲下身,开始拆链条。许无坐在小孩儿车上,用脚尖踮地挪动,邹余一只手勾着许无的座椅背,两人四只眼睛都瞅着邹凯。邹凯慢悠悠地挑链条。
胡玉从厨房出来,握着两个烤红薯,奶奶一探身又给他堆上两个,背后的钟正走到十二点。“烫!”胡玉叫道。经过爷爷,被顺走一个,经过邹余,硬塞给他一个。许无把手缩在口袋里,盯着胡玉龇牙咧嘴地掰开一只大红薯,挤眉弄眼地询问他吃不吃。
许无伸过一只手,接过小的一半,胡玉把最后一个红薯放进邹凯的口袋。
“好了,没什么问题,打个气吧,看胎破没破。”邹凯拎起工具箱,鼻子上沾了油,活像灰头土脸的摘蘑菇管道工。
胡玉骑起车就跑。太阳光白晃晃地照下,枯树叶子贴着他的头发飞过,他费劲地站起来蹬车,扬眉吐气地回头,爷爷和邹凯的脑袋前热气浮动。他转过头,风掀开的衣领剐上脖子,又疼又辣,苍白的水泥地上的灰硕在速度中亮起流光。快到小巷口,一抬头,一个白得反光姑娘立在他车前几米,诧异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