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了!”奶奶不假思索地说,“许家就许亮一个,他不生儿子他家怎么办?邹凯也是……不对,他有个姐姐,她姐姐是女儿还是儿子来着?……”
这时,屋里一阵响动,奶奶看了看腿上没吃完的烧饼:“哎呀!”胡玉正用装烧饼的塑料袋练习打蝴蝶结,闻言仰头看着奶奶,奶奶风风火火地站起来,“没煮馄饨!叫你爷爷等会儿……”
胡玉幻想着从卧室出来的爷爷和正窜进厨房的奶奶狭路相逢。但几乎同一时刻邻居漆奶奶家响起尖锐的噪音,好像用玻璃片刮擦大冰块,钻得胡玉脑袋要冒烟。奶奶往屋里走了个进一退二的回旋步,气呼呼地打个摆子,扒着门框冲隔壁半开的房门尖声吼道:“姓漆的,水开了!”
奶奶听新闻,非常害怕卫视台每晚八点播报的本地祸情,包括煤气泄漏、电瓶爆炸、烧水壶干烧失火。奶奶关注到声音停了,满意地叨叨小脚进厨房。爷爷擦着她的背影走过来,懵懵地看了看胡玉,两人对视一眼,胡玉耸耸肩:“馄饨。我吃十个。”
“下棋不?”胡玉看着爷爷准备把碗端进厨房,快速小心地把自己的小碗叠在爷爷的碗上。碗里剩着汤,沿着边漫出来一泼,爷爷瞪了胡玉一眼,把小碗从大碗里捞起来。
胡玉搬开门口堆放起来准备做小车的木板,取出贴墙靠着的棋盘,眼巴巴盯着爷爷从厨房走出来,厨房里响起水声。爷爷摸着光光的头,支吾了一下,眼神直往街道上瞟。“咳,”爷爷庄严地低着声音说,“你先——看会书,我去转一圈消消食,回来再和你下。”
爷爷兴致勃勃地一背手踱步出去。胡玉盯着他的背在街角一转,撇下闪光的摇摇车,朝报纸栏的方向跃去。
胡玉把棋盘搁在木凳上,起身到马路边转了一圈。他走过过早的人群,路过右手边的水果店,蛋糕店时髦的香气勾住他的鼻子半晌,接着和文具店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擦肩而过。马路靠着的大道转角处是一个小广场,大药房弯曲的门面头顶上有一架投影仪,夏天夜里有时会放电影,上次路过,正看到一个男人用刀捅一个女人,女人手臂上浓绿的玉镯子掉到血泊里摔碎了。
再往前走,马路上露出上跨江大桥的入口。背离马路拐过第二个弯,直走能到医院。胡玉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粉色的墙壁上留有污渍,脏兮兮的绿色玻璃窗透不过病房里的模样。胡玉期待听到婴儿的哭声,但附近的麻辣烫的香味飘飘散散几轮,杀着拖鞋的长发小姐姐提着麻辣烫从他身边走过,医院里安安静静,只有牙科大夫从摆放可怕器械的操纵室悠闲地走出。一个男人摸着棉花肿起来的半张脸逃离医院大门,看了胡玉一眼,疼得龇了龇牙。胡玉害怕地跑走了,他前天刚刚感觉到有一颗牙开始松动。
爷爷很会下棋,胡玉跟着他学。下着下着,爷爷就喜欢开始指指点点。每到他流露出滔滔不绝的迹象,胡玉就眼明手快收拾起棋盘,声明自己要开始做作业了。秋季还没开学,胡玉就说他要去帮奶奶买菜。奶奶给他五块钱,他溜达去菜市场买三个西红柿,回来顺路捎一包辣条,在进入她视野之前飞快吃完。
吃到一半,胡玉紧张无聊地四处张望时,突然看到许叔叔从屋后匆匆走过,他脸有点红,一副焦急又迟钝的神情,拿着一个大麻袋,里面瘪瘪地扑腾着什么东西。胡玉嘴巴里塞着辣条,没等他开口叫,他就走过去了。
胡玉睡了一个午觉。睡得比爷爷早,他睁眼的时候,爷爷躺在他旁边,呼噜声沙哑又绵长。他迷迷糊糊地翻身,看到阳光透过后屋的纱门,打在瓷砖地上一片光晕。他看到奶奶穿着出门的外套,飘一样从房间里走过。奶奶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,挥挥手轻声说:“睡吧,睡吧。”
胡玉感到后背被床板撞了一下,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起身过,又躺下了。墙壁上的挂帘被微风刮起,浅色的阴影稍稍偏移,遮在眼帘上,让胡玉想起几年前被毒蚊子叮到眼睛的一个晚上。他迷迷糊糊地睡着,听到妈妈对着他爸爸惊叫,然后被一双大手抱起。他迷茫地看着半夜三点还在街上大吃大喝的人群,人群里烟熏火燎,冒出一阵阵烧烤的香气,他看到药店门口的电子横幅,刺眼的红色时钟原来才刚刚指向十点。马路上的路灯在大卡车的间隙里像太阳一样闪过。他被托起,被放下,被一只手把脑袋偏到一边。他被抱着拍打着后背,被一支轻轻哼唱的小曲包围。他在爸爸的肩膀上颠簸,还在做着英雄的美梦。
胡玉坐在门沿上,下午的阳光亮白。屋里传来爷爷断断续续的鼾声,响亮的鸟鸣从江边传来。他看到一只小猫从草丛里走出,黄色的圆眼睛盯着他看,两条前腿优雅地交叉起来。小花猫披着黑黄的花纹,嘴边被土染灰一块,她盯着胡玉,轻轻摆动尾巴。
光线在变淡,胡玉呆呆地坐在门沿上,朝小猫招招手,看着小猫犹豫缓慢地朝他走来,每走一步,尾巴尖就朝到另一边。小猫走到路中央,耳朵向前竖起,警觉地抬起了头。
江边的鸟鸣远去,渡江过到城市的另一块地域,梧桐叶在小小的风里沙沙作响。小巷一如既往地迟暮着,灰尘和光线都在缓慢地老去。遥远地、遥远地传来自行车一声铃。胡玉抬起头,晃动的树枝间,一群白鸽高高地飞过天空,无声地滑向白色的天际。
它们的来处是医院的方向,胡玉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喊,有人在笑,一个卖风车的人路过路口,抬头看着天上。白鸽圆滚滚地盘旋一圈,四散不见。漆奶奶从旁边的屋里走出来,没牙的嘴凹下去,朝胡玉一笑,声音就像风刮过旧磁带,把神语从天边带来。
胡玉没听到漆奶奶说了什么。他摸摸微凉的手臂,只是在想:早上还是夏末,下午就到初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