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坐在墙角的一把木椅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势和地板下面那具蜡像一模一样。但这个人有完整的五官——苍白的、消瘦的脸,深陷的眼窝,紧闭的嘴唇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。他的头发是花白的,凌乱地垂在额前。他的眼睛闭着,像在沉睡。
林晚棠认出了他。
尽管他的脸比十年前消瘦了许多,尽管他的头发白了,尽管他的皮肤蜡黄得像那些蜡像——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陆渊。
不是挂在钟前面的那具尸体——是另一个陆渊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方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“外面有一具陆渊的尸体,这里又有一具——”
“他不是尸体。”林晚棠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。“他在呼吸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手电筒的光柱稳定下来,照在那个人的胸口上。
微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。
他在呼吸。
周明远快步走过去,伸手探向那个人的颈动脉。他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皮肤时,缩了一下——然后重新按上去。
“脉搏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很微弱,但有。每分钟大约四十次。”
他转头看向方恺:“叫救护车。马上。”
然后他看向林晚棠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
林晚棠走到那个人的面前,蹲下来,看着那张苍白的、消瘦的脸。她伸出手,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。头发下面,额角的位置,有一道陈旧的疤痕——她记得这道疤痕。陆渊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,磕破了额头,缝了七针。
“他是陆渊。”她说。
“外面那具尸体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外面那个人是谁。”林晚棠站起身,看着周明远,“但这个人,是我的丈夫。我认得他。”
她低头看着椅子上那个沉睡的人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和一个刚刚入睡的人说话。
“你在这里坐了多久?十年吗?”
椅子上的陆渊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林晚棠凑近他的嘴唇,试图读出他的口型。
他的嘴唇只动了一下。一个音节。
“M——”
她听不清。她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。
他的呼吸很微弱,但气息是温热的。在那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气息中,她听到了一个字:
“逃。”
林晚棠直起身,看着陆渊紧闭的眼睛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不是在沉睡。他是在被保存。和那些蜡像一样——被某种方式保存着,让他的身体机能降到最低,让他在这个地下室里坐了十年,像一具活的蜡像。
而外面那具挂在钟前的尸体——那才是真正的蜡像。一具被精心制作的、以假乱真的蜡像。有人用蜡和颜料、用真人的头发和衣服,制作了一具陆渊的尸体,挂在那座钟前面,让她在午夜十二点发现。
凶手不是在杀死陆渊——凶手是在复制他。
或者说,凶手是在告诉林晚棠一件事:
你的丈夫,十年前就已经被替换了。
你嫁的那个人,你生活了十年的那个人——不是你真正的丈夫。
而真正的陆渊,一直坐在这间地下室里,在这座钟的正下方,在黑暗和寂静中,度过了整整十年。
林晚棠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个半成品的蜡像头部——陆渊的脸。她想起那张拍立得照片背面的字: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?”
现在她知道了。
那个问题不是在问她。那个问题是在告诉她:
那个你以为是陆渊的人,该死了。
因为她身边的那个“陆渊”,从来就不是真的。
五
救护车在二十分钟后到达。随车的医生检查了陆渊的生命体征——心率42,血压70/40,体温34.2摄氏度。重度低温,严重营养不良,肌肉严重萎缩。
“他能活下来吗?”林晚棠问。
医生犹豫了一下。“我们会尽力。但他在这种状态下待了太久了——可能是几年,甚至更久。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降到了最低限度。即使活下来,恢复的可能性也很小。”
林晚棠点了点头。她看着担架上的陆渊被抬上救护车,车门关上,警灯闪烁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周明远站在她身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外面的那具尸体,”他说,“方恺刚才做了初步检验。皮肤组织样本在显微镜下显示,那不是真人皮肤——是某种高分子的蜡质材料混合了真人角质细胞。逼真度极高,需要专业的法医鉴定才能分辨。”
“蜡像。”林晚棠说。
“对。一具足以乱真的蜡像。连瞳孔里的虹膜纹理都做了出来——用的是微雕技术。”周明远吐出一口烟,“做这具蜡像的人,是一个顶级的高手。不是普通的蜡像师——是那种能给博物馆做藏品的人。”
“或者,”林晚棠说,“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。”
她看向地下室的方向。那间工作室里有几十件工具,半成品的头部,墙上的模具——这个人做了很多蜡像。很多很多。
那些蜡像在哪里?
壁炉旁边的三具。地板下面的一具。衣柜后面的一具。钟底座里的手。玻璃罐子里的手。
还有更多。
周明远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骤变。
“什么?”
他挂了电话,转向林晚棠。
“那座钟——我们运回局里的那座钟。倒计时还剩165小时。但方恺刚才用X光扫描了钟体内部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钟壁内部有夹层。夹层里填充的不是金属,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人体组织。经过防腐处理的人体组织,被铸进了铜壁里。不是一只手,不是一只脚——是一整个人。一个被折叠、压缩、浇铸进钟壁里的人。”
他掐灭烟头。
“X光显示,那个人蜷缩成胎儿的姿势,被嵌在钟的铜壁里。骨骼、肌肉、皮肤——都还在。这座钟不是一座普通的钟。它是一个容器。一个用人体作为材料的容器。”
林晚棠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X光显示,那个人的右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戒指。和我们在玻璃罐子里发现的那只手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两枚戒指。两只手。
一只在罐子里,一只在钟壁上。
“陆鸿远,”林晚棠说,“他把自己拆开了。一部分在罐子里,一部分在钟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座钟,”林晚棠看着老钟原来位置的灰尘印记,“是他最后的作品。他用自己作为材料,完成了它。”
她转身走向屋里。
“周警官,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帮我找到一个人。一个能做这种蜡像的人——一个能在过去十年里,不被人发现地制作这些蜡像的人。”
“你有怀疑的对象?”
林晚棠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“沈碧瑶说她是陆渊的心理医生,持续了十年。但如果陆渊这十年一直坐在那间地下室里,那他怎么可能每周去她的诊所?”
周明远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除非,”林晚棠说,“去诊所的那个人,不是陆渊。是另一具蜡像。一具被制作得足够逼真、足够以假乱真的蜡像。而沈碧瑶——她知道这一点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——沈碧瑶昨晚给她的,说是陆渊留下的。
她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。不是陆渊的笔迹——是沈碧瑶的:
“你猜对了。但你知道得太晚了。”
信纸的背面,用极小的字写着另一行:
“倒计时结束的时候,所有的蜡像都会融化。包括你。”
林晚棠把信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客厅里没有钟了,但她知道现在的时间。
早上九点十七分。
距离倒计时结束,还有165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