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转向林晚棠。“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林晚棠没有回答。她走进暗室,站在那面照片墙前,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一张自己十岁时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,站在校门口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笑得很开心。
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。她不知道,从她十岁那年起,她就一直被人注视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棠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不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。我不知道陆渊——不,我不知道任何人一直在看着我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周明远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流泪。
“但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陆渊娶我,不是因为爱我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把刀,“是因为他在执行他父亲的计划。从我十岁起,我就是他们的一个目标。我只是不知道这个目标是什么。”
沈碧瑶开口了:“我知道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“陆鸿远在1958年得到了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被藏在这座钟里——不是普通的藏法,而是作为钟的一部分被铸造进去。要取出它,必须毁掉这座钟。但陆鸿远不愿意毁掉它,因为他认为这座钟本身比里面的东西更有价值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周明远问。
“一份档案。”沈碧瑶说,“一份关于1949年之前某件事的绝密档案。陆鸿远是这份档案的保管人,但他不是主人。真正的主人,是林晚棠的家族。”
林晚棠的家族。林晚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——不是崩溃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质的动摇。像是她对自己身份的全部认知,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。
“我的家族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。我没有家族。”
“你有。”沈碧瑶看着她,“你的母亲还活着。你的父亲——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你之所以在孤儿院长大,不是因为父母双亡,而是因为有人把你藏了起来。陆鸿远花了二十三年找到你,然后让他的儿子接近你、娶你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只有通过你,才能打开这座钟。”
暗室里陷入了沉默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缓缓移动,照亮一张又一张林晚棠的照片——那些被偷拍的、被注视的、被规划的人生。
周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转向方恺:“钟底座里的倒计时,还剩多少时间?”
方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记录。“我刚才看的时候是167小时。现在应该还剩166小时出头。”
“七天。”周明远低声说。
“对。”沈碧瑶说,“七天之后,十月二十四日,是陆鸿远的忌日。也是这座钟的铸造日期——1923年10月24日。整整一百年。”
她看着林晚棠。
“陆渊用他最后的十年,为你准备了这七天。这栋房子、这座钟、这些照片、这间暗室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是他留给你的线索。他要你在七天之内,找到打开这座钟的方法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林晚棠问。
“因为你不仅是打开钟的钥匙。”沈碧瑶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。
“你就是这座钟本身。”
三
凌晨四点,老宅终于安静下来。
技术科的人来了,把整座钟小心翼翼地搬上平板车,运回局里。方恺跟着回去,临走前对周明远说:“倒计时还在走。我会盯着。”
沈碧瑶被安排去了局里做笔录。她走之前,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林晚棠。
“这是陆渊留给你的。他说,等钟声响起之后再看。”
林晚棠接过信封,没有当场打开。
周明远最后一个离开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——老钟原来的位置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灰尘印记,像是某种东西的轮廓被永久地烙印在地板上。林晚棠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目光落在那个灰尘印记上。
“林女士,”周明远说,“你需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这栋房子——”
“我会留在这里。”林晚棠打断了他。
“这不安全。”
“周警官,”林晚棠终于抬起头看他,“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年。我以为这是我的家,我的婚姻,我的人生。现在我发现,这十年——甚至更长的时间——我一直在被人安排。我没有选择的权利,但至少今晚,让我自己做一个选择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会在门口留两个人。”
他转身走出门,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林晚棠独自坐在客厅里,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。她没有打开信封,而是把它放在茶几上,然后站起身,走向楼梯。
她经过穿衣镜的时候停了下来。镜子还靠在墙上,镜面朝着走廊,映出楼梯和扶手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苍白的、疲惫的、陌生的自己。
“你是谁?”她对着镜子问。
镜子里的女人也动了动嘴唇,但没有声音。林晚棠读出了她的口型:
“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上了楼。
主卧里,她坐到床边,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,倒出一片艾司佐匹克隆,放进嘴里,用水送服。然后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药效来得很快。她的意识开始模糊,像一块被水浸泡的墨迹,慢慢洇开、消散。在半梦半醒之间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在她的脑子里响起的。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不是陆渊的。
“晚棠,不要相信那座钟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
卧室里一片漆黑。窗帘缝隙间透进一缕月光,和昨晚一模一样。她转头看向床头柜——药瓶、水杯、台灯,一切如常。
但有一件东西不一样了。
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枚铜质的怀表,表盖开着,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七分。
和钟里面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不——就是同一枚。她认出了表盖内侧那道划痕:“别信那座钟。”
这块怀表应该在方恺手里,在回局里的车上。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床头柜上?
她坐起身,拿起怀表。表壳是冰凉的,但表盘是温的——像是刚刚被人握在手里过。
怀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——是陆渊的:
“你从来没有失眠。那些药,是让你忘记的。”
她看着手里的药瓶。艾司佐匹克隆,处方日期是三天前。她记得自己去医院开药,记得医生问她睡眠怎么样,她说不好,已经失眠了很多年。
但陆渊说,她从来没有失眠。
她拧开药瓶,倒出一片药,放在掌心里端详。白色的药片,很小,上面压着“7.5mg”的字样。她把它掰开,断面是白色的,均匀的,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安眠药。
但她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——药片的一侧,有一个极细的针孔。
她用指甲沿着针孔轻轻一挑,药片从中间分开了。里面是空的。一个小小的空腔里,藏着一粒更小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型胶囊。
那不是安眠药。那是让她忘记什么的药。
她吃了十年。
林晚棠坐在床上,手里捏着那粒微型胶囊,忽然笑了。和几个小时前在楼梯上看到尸体时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冰冷的、清醒的、终于不再被蒙蔽的笑。
“陆渊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以为让我忘记,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了吗?”
她把胶囊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拿起那枚怀表,翻到背面。
背面除了“赠陆鸿远,1958年冬”之外,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,她看到了另一行刻字。太浅了,浅到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:
“真相在钟里。我在钟里等你。”
她把怀表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被一片云遮住了。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。在那片黑暗中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
不是钟声。是脚步声。
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。缓慢的、沉重的、一步一步的脚步声。
有人在那间暗室里。就在她卧室的隔壁。
她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那面与暗室共用的墙壁。
脚步声停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敲击。
咚。
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林晚棠没有动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墙壁那一边的寂静,等待第二下敲击。
它没有来。
但她知道,那个在暗室里的人——或者东西——没有离开。它就在那里,隔着一道墙,和她背对背,等着什么。
也许是等她睡着。也许是等她想起一切。也许是等她打开那座钟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:
“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在等什么——七天之内,我会打开那座钟。”
“然后,我会找到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