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点同情这两年随着他越发肆无忌惮的闹事,也近乎烟消云散,后来当他开始频繁说出要将村里的秘密公之于众拉所有人垫背时,大家对他最后一点耐心也荡然无存。
罢了,过了今日一切就结束了,赵叔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菜,手颤抖不止。
毕竟这是他的孩子,做爹的如何能忍心……
他本想让他跑的,可偏偏……偏偏他关在房内不吭声。
也许这就是天意吧,他死了,他们村子才会好。
赵叔坐在外头深深吸了两口烟,下定了决心,起身打开房间里用来储藏的柜子,当手里捏着那包东西时,心中的情感也无了。
屋内的赵元宝坐在床边,看着太阳当头,又看着太阳西斜,最后落入黑暗,屋内连一丝亮光也无。
他不知,因着自己的选择,掐断了最后的生机。
外头已黑下来好久了,赵元宝坐在床边等着他计划中的骚动。
可即使过了这么久,周遭依旧安静。
心下感到有些诧异,轻手轻脚地下地,想要偷偷出去一探究竟,可在推开门的刹那,他的心跳停滞了。
门外是拥挤的人群,他们就那样站在那,等着他开门,就像他们那日对待绣绣那样。
哐当。
是他腿软跌坐在地上碰倒桌椅的声音,若是细看,裤脚还渗出了些黄色液体,在地上划出长长的轨道。
也是,他内里装着的不过十几岁的孩子,哪里亲自体会过这诡异场景。
刽子手以为放下屠刀就能恩怨尽消了。
实则不然,命运的齿轮终是转到他面前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“为何我们还活着对吗?”
周娘子站在人群前面,冷眼看着他因恐惧抖如筛糠的身体,黝黑的脸很快就因变得惨白而浮现一层青灰。
他惊恐地看着他爹拿着一包东西从人群中走出,他认得,那是家里弄来药耗子的。
周娘子嫌弃地将那纸包提溜起来,嘲讽地看向他:
“你以为撒点这个就能杀人了?”
话音刚落,人群传出整齐刻板的笑声,就像排练好的一样。
“量太少了元宝,井水下还有多少水你知道吗?”
周娘子面上冷漠,眼中难掩的是鄙夷。
可惜如今的赵元宝不过十几岁,哪里擅得人命之事,他只以为将毒药尽数投入水中就能杀人,却不去想剂量几何才能快准狠置人于死地。
他应当是又一次失败了。
“好啦,看样子也是瞒不住你了。”
周娘子将那包药里剩余的药粉尽数投入水碗,并用手搅动着,眼睛却直勾勾看着他。
“这里是容不得你这个异类了,若是你真的想让我们好,让你爹好,就听婶子的话,我们……不会害你的。”
赵元宝看着周娘子嗦了下那沾了毒水的手指时,脑中的弦顷刻间断开了。
原来毒药对他们是无用的……
他狼狈从地上爬起来,用手指着他们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,泪和着汗,都流进嘴里,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半天,最后竟是笑了出来。
剩下的村民也不再看热闹了,而是一拥而上,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狂热。
一时间小屋内好生热闹,有人抓他腿,有人抓他手,都是为了将他死死按在那儿,动弹不得。
呜咽声在这么安静的房中突兀极了。
周娘子还是那副慈爱、和煦的模样一如往常,如果忽视她手中是要人命的东西的话。
赵元宝转而求助看向他爹,可赵叔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并无往日爱意,有的只有同其他人相同的狂热。
她蹲到他面前,像是哄孩子似的抚着他的头,下一秒却捏住他的嘴就要将毒水灌下去。
就像对绣绣那样。
赵元宝不知突然哪来的劲,许是在死亡面前才能迸发的潜力吧,竟挣脱了手脚,打翻了那碗水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允许它们分开。
恐惧之下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,突然触到的金属感让他手一滞。
没有人会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他还不想死。
抬手时黝黑的脸颊上沾了红点,眼前被一片红色笼罩,他大力喘着粗气,看着周围刚刚还无比嚣张的人现下纷纷露出惊恐的模样。
半柱香
手上还潮湿温热的很,惊慌失措已荡然无存,粗壮的手将那把斧子反而攥得更紧了。
今夜,注定无眠。
“啪啪啪。”
“绣绣姐姐果然是阿花在这个村子里最喜欢的人。”
一只小巧精致的绣花鞋轻巧地从祠堂正门迈入,看着周围混乱的人群,一双眼睛弯弯的,好奇打量着四周,似是因开心的不得了,而不由自主地拍起手来。
牌位前桌案上的祭祀品已被“清空”,细看还有些胡乱抓挠后留下的鲜红印迹,想来是有人疯了。
或者应该说,整个村子的人,都疯了。
少女背对着门坐在桌案上,抬着下巴凝视着这堆木田村的祖宗和大堂中央金花娘娘的挂画,背后满是狼藉。
没有等来回应,阿花又自顾自地开口:
“哦不对,绣绣姐姐早就死了,现在应该称呼您,神女大人。”
倾袖扭转上半身回头看向来人,女孩站在混乱中,身着粉衣,梳着双垂髻,瞧着这些状若疯癫之人心中无任何波澜。
阿花的目标是她。
视线相交时,仿若世间只她二人。
倾袖见打量她虽是孩童身姿,神态却半分无童真,更不用说流露出的情感竟与成人无二。
瞧着眼熟的很。
若是不知情的人此时定会惊觉,她竟与那挂画中的女子有七成像。
“是阿花啊……”
倾袖将颊边碎发挽到耳后,笑得没有一丝温度,声音幽幽道:“还是该叫你金花娘娘?”
她收了笑,回身直面那成堆的牌位不再看堂下众人。
烛火闪了闪,右手轻巧地打了个响指,周围的“疯子们”应声倒下,这下终于安静了,一双眸子在火光的映射下忽明忽暗。
“亦或是该称呼你的本名,傒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