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慕霆西的办公室打扰,其实更像是一起讨论。
温若妍会带一些真实的案例过来,例如某个新能源企业的CCER项目开发资质核查,某家厂的排放数据验证,两个人坐在慕霆西的办公室里,对着材料一点一点地分析。一坐下聊起工作,时间就过得飞快。
慕霆西发现,温若妍在做尽调方面还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。
她能在密密麻麻的工商资料里,一眼找出不对劲的地方——股权结构中的代持xian疑、关联交易中的利益输送、财务报表中的数据异常。
所以锦成那一次的疏忽大意,还是给她提了醒。
“但有些信息需要推敲,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有一次他忍不住问。
“经验。”温若妍说,“踩过坑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踩过什么坑?”
温若妍说了一个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故事。
“刚创业的时候,我接了一个项目——帮一家新能源公司开发CCER。项目做了一半,我发现他们的项目备案文件是假的。他们wei造了批文,用来骗取CCER的核证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终止了合作,退出了项目。但已经投入的成本——人力、时间、资金,全部打了水漂。那一次,才是差点让公司倒闭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慕霆西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,是痛。
是那种被欺骗、被背叛之后,用一层又一层的冷静包裹起来的痛。
“从那以后,”温若妍说,“我做任何项目之前,都会把对手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。工商资料、关联企业、实控人背景、司-法诉-讼、甚至实控人的配偶和子女,全部查一遍。”
“这不叫尽调,”慕霆西说,“这叫地毯式搜查。”
“一样。”温若妍笑了,“在这个行业里,一个疏忽就可能让你倾家荡产。所以,宁可查得过分,不能查得不够。可偏偏锦成那一回,在我觉得我的分析师林思思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……”
慕霆西看着她,忽然说:“过去了,但我觉得你不只是专业能力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很勇敢。”他说,“踩过坑之后,没有退缩,而是选择了更谨慎地往前走。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。”
温若妍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翻了一页材料。
“别捧杀我,”她说,耳根红了,“继续看材料。”
慕霆西笑了笑,笑容里是欣赏。
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,就这样慢慢地固定了下来。
偶尔周三的下午,慕霆西也会来温若妍的办公室,员工们也开始议论纷纷。
但二人在办公室里只是对着材料讨论,偶尔会因为某个技术问题争论起来。
比如温若妍觉得某个项目的减排量计算方式太保守,慕霆西觉得太激进。
争论到最后,谁也说服不了谁,会到楼下吃碗面,吃完回来继续争论。
这一次,争论得太激烈,总监老吴路过门口,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。
“这个算法有问题。”温若妍的声音传来。
“哪里有问题?”慕霆西依然温和坚定。
“错了基准线。”
“我没有用错。是你忽略了 leakage 的问题。”
“我没有忽略,leakage 在CCER的方法学里是可选因子,不是必选。”
老吴路过以后,立马走开了,一边走一边想:这两个人到底算是合作伙伴还是吵架的夫妻?
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。
温若妍最近的状态,似乎比以前好多了。
以前的温若妍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掉。
她不笑、不放松、不允许自己有任何“不专业”的表现。
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里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但最近,她会笑,会难过,会情绪化,总的来说,像个人了。
笑的时候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社交性的微笑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。
慕霆西与她相处的过程中也发觉了,有时候是慕霆西说了一句什么话,他不以为意,但她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;有时候是两个人争论到最后,她发现自己错了,不服气地笑了一下;有时候是在楼下吃面的时候,她辣得直吸气,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还是笑着把面吃完。
但慕霆西越来越发现,自己早已不想停留在讨论公事上了。
---
慕霆西的父亲慕远山来京州市开会的那天,是四月的一个周末。
慕远山今年五十六岁,他个子不高,面容清瘦,头发两鬓斑白,但精神矍铄,目光锐利。
一件黑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色衬衫,这是慕远山每日的标配着装。
其实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,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神,就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,是饱经阅历的审视和探究。
今日慕远山来,慕霆西在自家做饭。简单的家常菜,都是慕远山爱吃的素菜,三菜一汤,普通得很。
但慕霆西亲手为他做的次数不多,慕远山也甚是想念慕霆西做的青菜蘑菇。
父子两人面对面坐着。
慕远山吃饭很快,不说话,可想而知是以前就养成的习惯,慕霆西知道他以往总是在开会间隙匆匆扒一口饭。
慕霆西也习惯了父亲这个吃饭频率,安静地吃着。
吃到一半,慕远山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“最近在忙什么?”慕远山喝了一口汤,觉得慕霆西厨艺好似又长进了。
慕霆西如实相告:“碳市场的事。ou盟CBAM快实施了,我们在帮合作企业做应对方案。”
慕远山点了点头:“你上次写的那份报告,我看了。关于碳定价建议的,写得不错。”
慕霆西有些意外:“您看了?”
“嗯。你们部门的老钱转给我的。说写得有深度,让我提提意见。”慕远山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我对碳市场不懂,但你的逻辑很清晰。有一条我记得很清楚,‘碳排放权就是发展权’。这句话,说得好。”
这句话,似乎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。
慕霆西对他的夸奖并没有十分的欣喜:“爸,您这是在夸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慕远山看了他一眼,“你从小就不爱听我夸你。说你一句好,你就觉得我在给你压力。”
慕霆西没有否认。
“对了,”慕远山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你的手。”
慕霆西忽而皱眉,他的手受伤,父亲慕远山是怎么知道的?
也是老钱?
真是多嘴。
似乎有一次换药,被谁路过看见了,但具体是谁……慕霆西也想不起来。这事过去了也有段时日了。
“你爷爷那块手表,你一直戴着,怎么,没保管好,坏了?”
慕霆西含糊其辞:“爸,在修了。”
那块老式的表,不好修。
“你个人的事情,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个人的事情?”
“终身大事。”慕远山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问一个工作上的问题,“你也三十二了,该考虑考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