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缓归找到司宸的时候,司宸正在一处山坳里生火。魔界的夜很冷,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他看见阮缓归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很温和,很平静,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“小师弟。”
阮缓归站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司宸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瘦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人间很畅销的梨花酥。
“尝尝吗?在魔界买到可真不容易。”
阮缓归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司宸的脸。温润的,柔和的,像一捧江南的春水。他想起在玄天宗的时候,司宸总是这样看着他。不管他在哪里,不管他在做什么,只要他回头,司宸就在那里。笑着。等他。
他忽然想起魔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从一开始就信了。因为它说的,都是你想听的话。”
他不想听。他想听的明明是——你做得对。你做得很好。
司宸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担忧。“怎么了?”
阮缓归摇了摇头。他坐下来,坐在火堆旁边,和司宸面对面。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。司宸没有追问。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那天夜里,阮缓归没有睡。他坐在火堆旁,手指摩挲着耳坠的边缘。司宸睡在旁边,呼吸很轻,很平稳。他对阮缓归没有防备。
[你还等什么?]那道声音在他脑子里说,[你不想变强吗?你不想让仙尊看见你吗?你现在这个样子,连当替身都算不上。司宸能帮你。他的灵力很纯,你可以拿他的修为。把他的一切都拿走。毕竟他会给你的。他什么都愿意给你。]
阮缓归站起来,走到司宸身边。司宸睁开眼睛,看见他,笑了笑。“睡不着?”
阮缓归摇了摇头。司宸坐起来,看着他。“怎么了?”
阮缓归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司宸的脸。司宸没有躲。他看着阮缓归的眼睛,那双金色的、竖瞳的眼睛。他没有问为什么变了颜色,没有问为什么会出现在魔界。他只是看着阮缓归,等着。
阮缓归俯下身。司宸闭上眼睛。他的睫毛在颤,但他的手搭在阮缓归肩上,没有推开。
阮缓归闭上眼睛。他不想看司宸的脸。他不想看他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的那道影子,不想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,不想看他明明在疼却咬着牙不发出声音。他只想快点结束。
[对,就是这样。]那道声音在他脑子里笑着,[把他榨干。把他的一切都拿走。他会给你的。他什么都愿意给你。]
后来的很多个夜晚,都是这样。
司宸的灵力越来越少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眼圈越来越青,但他的眼睛还是笑着的。每次阮缓归做完那些事,他都会伸手,轻轻碰碰阮缓归的额头,把他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。
“累了吧?歇一会儿。”
阮缓归没有歇。那道声音不让他歇。
有一次,司宸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他的灵力几乎被采补殆尽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阮缓归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司宸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“小师弟。”
阮缓归没有说话。
“你筑基的时候,我送你的耳坠,你还戴着吗?”
阮缓归没有说话。但他伸手碰了碰耳朵。那枚耳坠还在,红色的,贴着耳垂。
司宸笑了。很轻,很淡。“那就好。”
阮缓归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[你不杀他?]那道声音在他脑子里问。
阮缓归没有回答。
[你心软了?]
“聒噪。”阮缓归开口了,声音很冷,“他是我的耻辱,他教过我剑法,我不杀他。”
[说的比唱的好听。你是没杀他,可你把毫无修为的他丢在魔界,和让他死有什么区别?]
阮缓归没有回答。阮缓归走出山洞,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冽的,带着雪的味道。
他伸手碰了碰耳坠。红色的,贴着耳垂。
司宸送他的那枚。
他想起司宸躺在床上、灵力几乎被采补殆尽的样子。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,嘴唇动了动,叫的是“小师弟”。
是“小师弟”。
——这世上只有他叫我小师弟。
阮缓归把耳坠攥在掌心里,攥得很紧。
他想起仙尊。想起仙尊覆目的白绸,想起仙尊坐在璇玑宫里对着那具傀儡说话的样子。
仙尊从来不会那样看他。
仙尊看他,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后辈。温和的,耐心的。
而司宸看他,像看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但他把司宸的灵力采补殆尽了,连灵根都碎了。
阮缓归松开手,耳坠重新垂在耳侧。他面朝北方的天空,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光,像天裂开了一道缝。
——我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他迈开步子,走进荒原。
(四)
阮缓归走后,司宸在火堆旁边坐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灵力被抽干的虚弱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那双手曾经握剑,曾经替望舒挡过妖兽的利爪,曾经在魔界边境的雪地里写下给小师弟的贺信。现在它在发抖。
他想起自己来魔界的那天。掌门站在山门口,把玉牌递给他,说“小心”。他接过玉牌的时候,手指是稳的。他以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确实知道。
他是玄天宗的大师兄,是玄天宗安插在魔界的卧底,是望舒和师弟们眼中最可靠的师兄。他应该拦下阮缓归,应该把他带回玄天宗,应该告诉仙尊——阮缓归,有问题。
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给好久没见的小师弟再戴上了耳坠,然后闭上了眼睛,感受着小师弟僵硬的动作。
他告诉自己,这是最后一次。但阮缓归下一次来的时候,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帮他,还是在害他。他只知道,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阮缓归离他最近。近到他能听见他的呼吸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能闻到他的气息——冷冽的,像捂不热的雪。
他只是阮缓归变强路上的一块垫脚石。他知道。他只是不知道,该怎么停下来。
火堆快灭了。柴火只剩下几根暗红的炭,在风里一明一灭。司宸没有添柴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炭火慢慢变暗,变成灰,变成白色。
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耳垂。那里本来应该有一枚耳坠,和阮缓归那枚配成一对的。可是不知道丢在哪里了。
“是我没保管好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冽的,带着雪的味道。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。没有灵力,没有灵根,没有武器。魔界很大,他走不出去。
他忽然想起望舒。想起她站在山门口,高马尾,短褂劲装,说“大师兄,你早点回来”。
他想起掌门。想起他握着折扇,说“小心”。他想起那柄折扇。他小时候送的,扇面上写着“天下第一”,字歪歪扭扭的,但掌门一直带着。
他想起那些字——天下第一。他从来都不是。他只是一个连自己师弟都管不好的人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什么都没有。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野兽的,是人的。很轻,很稳,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
他偏过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。戴着面具,他身后还有一个人,白绸覆眼,额间有朱砂。
司宸看着那张脸——和魔尊一模一样的脸。他忽然想笑。他等了那么久,等来的不是小师弟,反而是小师弟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
“仙尊大人,你是来杀我的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玄清蹲下来,看着他。白绸覆着眼,看不见表情,但司宸能感觉到那道“目光”落在自己身上。很轻,像一片雪。
“不是。”玄清说。
司宸笑了。很轻,很淡。“那他呢?”
宋漓蹲下来,把一枚耳坠放在司宸掌心里。红色的,玛瑙的,单边的。
司宸低头看着那枚耳坠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慢慢收拢,把耳坠攥在掌心里。他的肩膀开始发抖。没有声音。
“在来的路上找到的。”宋漓说,“样式应该是你那枚。”
司宸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阮缓归去了哪里,没有问他会不会回来。他只是把耳坠攥在掌心里,攥得很紧。
玄清站起来,面朝北方的方向。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宋漓伸出手。司宸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。宋漓把他拉起来。司宸站不稳,晃了一下,宋漓扶住他的肩膀。
司宸低下头,又看了看掌心里那枚耳坠。“另一枚,在小师弟那里。”
宋漓没有说话。他扶着司宸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玄清走在前面,闻诡跟在后面。四个人,在灰蒙蒙的荒原上,往北走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冽的,带着雪的味道。
司宸走得很慢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耳坠。红色的,像血,像未说出口的话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他不会再回头了。
远处,北方的天空那道淡白色的光越来越亮。宋漓走在玄清身边,闻诡跟在后面,司宸被扶在中间。四个人,在灰蒙蒙的荒原上,往光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