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个不好法?”樊袖风问。
白徵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想怎么措辞。
“她今日一整天没怎么笑。”她说,“排曲的时候走了好几回神,阁主点着她的名她都没听到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只说没事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在桌沿上来回划着——那是她无意识的小动作,只有心里有事时才这样。
“她在揽星阁这么多年,我头一回见她这样。”
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樊袖风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,难得正经了几分。
“该不是被谁欺负了吧?要是有人找她麻烦,我第一个——”
“先别急。”北朔打断她,语气不重,但话里有分量,“笙儿那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有事从来憋着不说。你问她,她便讲了,也是只讲三分。”
孙聆遥叹了口气,摸了摸阿云的脑袋。
“可她以前遇上什么事儿,多少会跟白姐姐说几句。这回连白姐姐都不肯告诉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怕是真出什么大事了。”
白徵低头不语。片刻后,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无论如何,我明日再问问她。”
几人都点了点头,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碗里的麸浆冒着热气,阿云在孙聆遥怀里翻了个身,咕咕叫了两声,又安静下来。
陈芝婷端着碗,慢慢喝完最后一口。她没有刻意去听,但那边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。她放下碗,与卢樱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端起碗,把最后一点麸浆饮尽。
店里又恢复了安静。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窗外的风似乎又大了一些。
正安静间,一道白影忽然从孙聆遥怀中窜了出去。
“阿云!”孙聆遥叫了一声。
那只雪白的雕扑棱着翅膀,在店里盘旋了一圈,像是被什么吸引了,突然直直地朝着卢樱扑过来。
卢樱还没来得及反应,阿云已经落在她腿上,歪着头,啄了啄她腰带上挂着的那只灵芝小挂坠。
卢樱伸手去挡,阿云已经一口叼住了挂坠的丝绦,翅膀一扑棱,连坠子带绦子一起衔走了。
“哎——”
卢樱腾地站起来,追着阿云跑了两步。那小雕得意洋洋地飞到房梁上,嘴里衔着那只小灵芝,咕咕叫着,像是在炫耀。
孙聆遥又气又笑,站起来朝它吹了一声口哨。
阿云歪头看了她一眼,不搭理。
“阿云!下来!”孙聆遥又沉声吹了一次,带上了几分命令的意思。
阿云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房梁上飞下来,落在孙聆遥手臂上。
孙聆遥忙从它嘴里把挂坠解下来。丝绦被啄得有些散,幸而那小灵芝完好无损。她歉意地走到卢樱面前,双手递过去。
“这位姐姐,实在对不住。阿云就喜欢亮闪闪的小东西,一个看不住她,就叼走了........”
卢樱接过挂坠,看了看,笑着系回腰带上。
“不碍事。它还挺有眼光。”
陈芝婷也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只蹲在孙聆遥臂膀上、还在歪头打量卢樱的阿云,嘴角弯了弯。
她伸出手,试探着往阿云的小圆脑袋上摸去。
“吃灵芝补身子,真是只顶顶聪明的小雕。”她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,又透着真心,“连灵芝都认得,比我强多了。”
阿云歪着头,竟然没躲。陈芝婷的指尖轻轻落在它头顶,顺了顺那几根翘起的绒毛。阿云眯起眼,咕咕叫了一声,身子往她掌心里蹭了蹭。
孙聆遥瞪大了眼睛。
“哎——居然没躲?”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阿云,又看了看陈芝婷,“阿云平时可怕生了,连袖风摸她都要看她心情。这位姐姐,你是有什么仙气吗?”
陈芝婷笑了笑,收回手。
“大概是这麸浆有仙气,喝了一大碗,手上都沾了仙气了。”
她说得一桌人都笑起来。阿云得意地抖了抖翅膀,咕咕叫着,像是也在笑。
“不过既然阿云认了我们,今日就借着这个机缘,与阿云,也与各位交个朋友可好。”陈芝婷转过身,笑对着朔饮坊四人。
卢樱也走近前来。
“正是,我们两个初来磨河卫,人生地不熟的,以后少不得要多多打听请教。到时,还请诸位多多关照。”
北朔见眼前这两个外乡人真诚自然,反倒不好意思起来,笑着说:“客官说哪里话,你的挂坠差点被阿云叼走,我们还没赔礼呢。今日这两碗麸浆,算我的。”
陈芝婷摇头道:“掌柜的不必客气。”
她从怀中拿出铜板排在案上,“江湖中最讲一个‘缘’字。今日阿云叼了灵芝,便是我们与她、也与几位有缘。这碗麸浆我们自己请自己,往后常来常往,我们也多沾沾阿云的灵气。”
北朔听她这样说,又瞧她眉眼间坦坦荡荡,确是没有半点计较的意思,便也不再推让,将铜板收了,又给她们添了一碟毛豆、一碟花生。
樊袖风在旁边笑起来:“难得遇见像你们这样爽快的外乡人。以后在磨河卫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来问我!”
孙聆遥轻轻捣了她一下:“又开始大包大揽。”
“怎么叫大包大揽呢!磨河卫有什么事儿是我小樊捕打听不到的!”
一桌人又笑起来。
已是快入夜的时分,该是道别的时候了。
“那便先告辞了。”
陈芝婷朝几人微微颔首,几人也拱手笑着作别。
卢樱也跟着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——北掌柜的干练、白徵的沉静、聆遥的灵动、小樊捕快的爽朗——四个年轻的女子,在这苦寒的边陲小城里,像四碗热乎乎的麸浆,暖融融地挨在一处。
她忽然觉得,濮州的夜风,似乎也没那么冷了。
两人走出朔饮坊,夜风又迎面扑来,空中散下厚厚的雪花,看来那位北掌柜所言不错,今夜确有大雪。
陈芝婷裹紧外袍,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她们聊到的那位姑娘.......”
“嗯。”卢樱点头,“不知究竟出了何事。”
“明天,咱们先去街上走走。顺便——”陈芝婷顿了顿,“去一趟揽星阁。”
两人并肩往客栈走去。身后,朔饮坊的灯光还亮着,阿云又飞上了房梁,蹲在檐角,雪白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它歪着头,看了一眼卢樱腰间的灵芝挂坠,咕咕叫了两声,终究没有再飞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