皓月当空，丫鬟夏玲偷摸进二少爷的院子。顺着墙面阴影，绕到厢房后面，弓着腰一步步挪到最偏僻的那间。她本来想敲窗，但好像听到里面有说话声，仔细去听，却又什么都没听着。扫了下四周确定无人，夏玲叩响窗枢，发出“叩叩”几声。

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明显，夏玲吓得抱腿蜷缩在窗户底下。几息后，窗户被推开。

“是你。”翩翩俯身倚在窗户边，就像是见朋友一般，丝毫没有被掳走的忧愁，反到是很高兴夏玲的到来，“你是专门来找我的？”

夏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，可能是为了荷包，也可能是因为听到二公子被老爷责罚、又仗杀了一名书童，她想起这个天真不知事的富贵丫鬟。二公子被责罚，这院子里的人怕是手忙脚乱，根本没人会想起还有个被关着的姑娘。所以，她来了。

“给你。”夏玲从怀中掏出一油纸包从窗户递进去，翩翩忙接过，掌心还能感受到那股热气，解开一看，竟是只烤鸡，她低头一闻，不由称赞：“好香！”

“香吧？”慢慢地，夏玲胆子也渐渐大起来，她起身像翩翩一样坐在窗户上，晃着腿。两人一人一只鸡腿，谈天说地。

夏玲好奇道：“你去过南边吗？南边是怎样的？听人说那里气候适宜，稻子两熟，那是不是只要肯出力气种地，就能吃饱饭？”

翩翩摇头，回想起有次被请到庄子里表扬的所见所闻，“并不会。虽然地里产出多，但苛捐杂税并不少，还完春日借地主家的种粮利息，也将将能够糊口，若是再遇到个大病大灾，或是孩子成亲，还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”

夏玲点头，“那起码不用卖儿卖女。”她微敛眼睑，原来他们卖掉她就是想去这样的地方。

翩翩偏头，“你是家生子？”

夏玲狠狠咬了口鸡腿，像是要嚼碎什么混着酸涩咽下、消化：“我五六岁被卖到这儿，签的死契。”死契，除非主家开恩，否则她一辈子都离不开这方寸之地。真狠的心呀。

……

“孔大人，你们刑部是对我们大理寺有意见不成？那个叫华莱的是怎么回事？为何会把手伸到我们大理寺？”大理寺寺卿云大人一大早怒气匆匆入了刑部公廨，吵嚷着要刑部尚书给个说法。

孔大人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昨个严疏吐血之事，又遇到云寺卿要说法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
“老云啊，我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，你刚才是说的是华莱吗？”见对方点头，孔大人指头敲了下桌沿，身体往后椅一靠，一脸的不可置信，“这怎么可能，就一个从六品的小小员外郎，他怎么敢去查大理寺。就算他敢，老云你怕什么，难道你们大理寺真有问题？那些刺客……”

云寺卿立刻否决，肃穆正色道：“孔大人可是刑部之长，须知这说话可是要负责的！无凭无据，便对一寺上下妄加揣测，这岂合乎律法？有什么，把证据拿出来！”

孔大人能成为一部之主那也不是任人拿捏的，“证据这不正查嘛。若无，则是在诸位朝臣面前还大理寺一个公道，若有，也是帮大理寺除一蠹虫不是。这同朝为官，互帮互助乃是情理之中，云大人不用客气。”

“你……”云寺卿没想到这姓孔的如此老奸巨猾，脸皮如此之厚。如今这案子辗转到了刑部手中，大理寺虽还担着复勘之责，却也是大权旁落、处于被动。查到，别人会说刑部能才辈出，大理寺江郎才尽；就怕这查不到，刑部上下为了平息各方怒火，怕是会拿大理寺关押犯人不利大做文章。

“这事先不与你们争论，我来此是为了秋弥一案，严疏呢？速速让他过来汇报。”云寺卿掀袍坐下，端起茶盏慢慢细品，与刚才那一来就发飙的判若两人。

“你们这茶，啧啧”云寺卿扁了扁嘴，搁下茶盏，“我那儿倒是有上好的云雾毛尖，改日给你送些。”

这孔大人一笑，也从案几后走出来，坐到云大人旁边的座儿，刮了刮茶汤，咂嘴呷了口，“不比得大理寺手头宽裕。”话毕，眉头就是一皱，唉声叹气，差点没把云寺卿给直接送走。

“那姓华的小子做的事，我确实不知，但他这么做，老云你仔细一想，对大理寺，对你，是不是利大于弊。养痈成患，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！这次能下毒，下次若是再捏造点罪证……如今这是什么关头，咱们只需要好好办差便是，若是真参与到那争斗里去，舍了这把老骨头倒是没什么，可这一家老小”孔大人戛然而止，不在多言。

云寺卿如何不知晓此事之大，“你以为我难道就没查吗？可此间盘综错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，这些时日整个寺里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，大家不互相信，告密之风更是盛行，我那公廨每日都能找到四五封匿名信，小到哪个属官新纳的妾室，大到他们当中谁谁与哪个皇子在何时何地见过面。若都是真的，那整个大理寺早已是筛子。你说，这还有查的必要吗？”

孔大人深以为然，伸手拍了拍云寺卿右肩，“老云啊，我也难啊！你怕是还不知道，昨个我这儿都出了什么事……”

可算是遇到同病相怜之人，孔大人开始大吐苦水。

“走之前，我是好生相劝，偏那严疏看似个知礼守礼之人，实则骨子里恃才傲物，早把我的莘莘叮嘱左耳进右耳出。你说，一个小姑娘，跟他女儿年岁也是不差的，跟她计较什么，非得晾上好几个时辰？如今可倒好，赌气告了大半个月的病假。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