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静蹲身,双膝安稳落地,腰背依旧挺直,左手轻扶地面稳住身形,指尖触到微凉软土,触感清晰。右手指尖干净修长,轻轻落在微凉土面,以指代笔,一笔一画缓缓书写。
字迹端正工整、清晰沉稳,无半分潦草急切,每一笔都藏着心境的平和笃定,浅痕分明,利落干净。
泥土被指尖轻轻划开,浅痕分明:
我的修炼已成,炼气一层。多谢观主赐我机缘。
云澜观主仍陷在气质剧变的震撼里,身形微滞,动作迟缓地同步蹲下,膝盖落地都带着失神的滞涩。目光垂落,牢牢锁住那一行字迹,视线久久不移。
第一眼扫过,第二眼定格,第三眼,整个人如遭雷击,身形骤然凝定。
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,喉结剧烈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,心神巨震,如翻江倒海。
炼气一层。
四字轻浅,却在他心底炸起跨越千年的惊雷,轰鸣不止。
世间修行断代数千载,灵气凋敝、古法失传、典籍残缺。莫说筑基金丹,便是最起始的引气入体、炼气一层,都已是绝迹千古的神话,残篇只字,无人当真。他穷尽半生翻阅残卷、寻访遗迹,只当是上古虚妄,从未敢奢望世间真有人能修成,更未想过,会是这个自幼与亲人离散、孤身远行、聋哑无依、一路受尽冷眼驱赶的少年。
无传承、无灵药、无宝物、无名师深授,只凭几页粗浅心法、一方古洞、默默苦修,竟跨过了那道断绝千年的门槛。
云澜观主心神震荡到极致,气血翻涌直冲头顶,思绪彻底空白,手脚瞬间发软,失去所有支撑力道,重心彻底失衡,浑身一颤。
“扑通——”
一声沉闷轻响,他重重坐倒在地,尘土微扬,食盒在手中一晃,险些倾翻,素色衣袍沾了细碎泥点,他浑然不觉。整个人彻底失神怔立,眼神涣散空洞,怔怔望着前方,下颌微微收紧,竭力压制翻涌心绪。脑海里只剩四个字反复轰鸣:炼气一层、炼气一层……
数千年无人能成的传说,就在眼前,由他收留照拂的聋哑少年亲手达成。冲击之大,让他整个人失神失语,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,心神俱震,久久难平。
张昊天见观主摔倒,神色微紧,眼底掠过真切担忧,依旧是那个温顺体恤长辈的少年,无半分居高临下。他立刻起身,快步上前,脚步轻稳,伸手轻轻托住观主手臂,力道柔和稳妥,稳稳将人扶起。动作细致谨慎,掌心微凉,沉稳安心,与面对父母时的隐忍温柔,如出一辙,体贴入微。
云澜观主被扶起,身形微晃,站立不稳,心神仍陷在极致震撼里,久久无法回神。嘴唇轻轻颤动,喉结反复滚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想问、想惊、想叹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。眼神恍惚、面色微沉,整个人如同木塑,彻底茫然无措,半生安稳心境,尽数破碎。
张昊天扶他站稳,确认无碍,才轻轻松手,退回一步,恭敬垂立,神色平静,不骄、不躁、不扬、不显。短发齐整,同款干净布衣平整妥帖,依旧是那个执拗求道的少年。
待观主气息稍定,他再次缓缓蹲身,回到树根泥土前,指尖轻落,继续平静书写,字迹诚恳谦卑、条理分明,全无擅自决断的莽撞,尽是晚辈请示的分寸,恭敬守礼。
洞壁藏有上古先人地图,我已全部记熟,一丝不差。图中是昆仑深山古径,荒僻无人,我想下山前往寻觅前路机缘,继续修行,还请观主准许。
山风自林间徐徐吹来,槐叶簌簌轻响,细碎柔和,环绕周身,拂过两人衣袂,卷起地面微尘。叶影斑驳错落,落在泥土字迹上,轻轻摇晃。
远处山涧流水轻潺,鸟鸣清浅,草木气息清润。风声、叶声、水声、鸟鸣层层叠叠,静谧而鲜活,与洞内死寂形成鲜明对比,更衬得此刻氛围凝重而震撼,心绪翻涌,无声却汹涌。
云澜观主垂目望着地上字迹,心神依旧激荡如潮,周身滞涩渐散,失神茫然渐退。张了张嘴,最终依旧无言,只是怔怔站着,望着眼前脱胎换骨、却初心未改的少年,久久无法言语。他看着少年沉稳的背影,突然意识到,这只雏鹰,终究是藏不住了。
眼底混杂震撼、不舍、期许、怅然、释然,万般心绪,尽在不言中。
张昊天静立一旁,墨色短发齐整干净,清瘦身形挺拔沉稳,漆黑眼眸平静望向远方群山。
眼底藏着自开篇便已生根的执念:
不甘此命,不堕尘埃,逆天改道,一往无前。
凡胎已破,仙途初开,万里昆仑,便是他下一段孤绝而坚定的前路。
一步一稳,一往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