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晨雾如轻纱漫卷,笼住连绵山峦,将云澜观的青瓦檐角与四方庭院,轻轻裹进一片朦胧淡白里。远山近树浸在晨霭之中,雾丝缠上眉梢,凉润沾湿睫羽,天地清宁,万物初醒,连风都带着几分惺忪的柔和。
风穿廊过院,拂动檐角细索,簌簌轻响;枝叶相互擦蹭,细碎连绵;远处山涧溪水潺潺,清响柔缓。这一切安宁的晨音,都与张昊天无关。他置身永恒寂静,眼底只有雾色流转、天光渐明,周身无半分声响惊扰,自幼习惯的沉寂,于他而言从不是孤寂,反倒是旁人难及的安定。心无旁骛,意无杂扰,他的心境,只随晨光起落,平和无波。
他醒得极早,天色未亮便已轻身坐起。
一夜安睡,筋骨松软,连日研读与劳作的疲惫尽数散去。被褥温软的暖意还残留在肌肤上,他起身的动作轻缓到极致,衣料摩擦的细响绵密,生怕惊扰了观中的清宁。每一步都谨慎小心,不敢有半分莽撞,指尖轻轻捋平衣摆褶皱,一丝不苟;床褥被叠得方正齐整,边角平直,无半分凌乱,这份细致与谨慎,早已刻入他的举止骨髓。
先尽本分,再求学问。
自踏入云澜观那日起,这句话便被他牢牢记在心底,从不颠倒,从不逾越。纵使经书在手,悟到了玄门心法的门径,他也未曾怠慢手边的琐事,更不曾将“求道”当作懈怠本分的借口。
轻步走出偏房,晨气微凉扑面,凉意沾肤,清润透骨。庭院仍覆着薄雾,青石阶面凉滑湿润,阶边草木凝着细密的露珠,晶莹圆润,待晨光掠过,便漾起细碎微光,剔透动人。
他缓步走到墙角,取过那柄竹帚。竹帚握柄糙涩,竹枝的毛刺硌着掌心,涩疼清晰,他却握得沉稳均匀。随即躬身埋头,细细清扫起来——扫帚拂过青石,沙粒簌簌轻落,节奏平稳绵长。砖缝里的细尘、阶边的浮屑、廊下的落叶,他无一遗漏,尽数扫净,直到青石地面恢复了往日的光洁,那份洁净之感,真切可触。
又取来抹布,沾水拧干,水渍滴落的细响轻脆。布面湿凉,他反复擦过廊下木柱、窗棂、桌凳与门框,布料摩擦木面的轻响绵密。边角缝隙,他都一遍遍仔细抹净,不留半点尘垢,力求与观主平日打理的模样一般整洁。擦过的木面温润微凉,透着清爽通透的质感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清扫完毕,他提着木桶走向院侧的泉眼。木桶木身糙涩,提耳被岁月磨得光滑,握在掌心安稳可靠。清冽的泉水漾开层层涟漪,凉意自桶身漫开,提水时绳索轻擦泉边青石,细响沉稳。他脚步稳而有力,桶身虽微晃,却不曾洒出半滴水珠,偶尔有水珠坠地,碎响轻细,转瞬便融入湿润的泥土。
随后,他转入灶间,生火、添柴、刷锅、淘米、整理杂物。
柴枝入灶,火焰缓缓燃起,噼啪轻响细碎温和,淡浅的烟火气漫开,暖意扑面,灶口的温热拂过脸颊,暖而不燥。他的动作不算娴熟,却每一下都用心至极,指尖被柴火熏出浅淡黑痕,炭粒沾在肌肤上,粗涩微痒,他也毫不在意,只一心将琐事做妥、做细。
额角渐渐渗出汗珠,顺着下颌滑落,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。凉意沾肤,肌骨的酸胀愈发清晰——腰背发酸,双腿沉坠,双臂也泛起乏力之感。可他半点不肯停歇,更无半分怨言。在他心底,这份辛劳微不足道,再多的付出,也抵不过观主收留善待的恩情。报恩之心坚定如石,唯有这般勤恳,他才觉心安理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