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啊,爸知道你苦,知道你活得难。可千里孤途,深山险路,你孤身一人,爸和妈夜夜都闭不上眼。留下来,爸护着你,我们哪儿也不去。
他终于轻轻按住儿子的肩,掌心温度滚烫,是一个父亲全部的支撑与不舍。
父母没有激烈的阻拦,只有无声的崩溃与哀求。
那是怕失去他,怕再也见不到他,怕他在外受半分苦的本能。
张昊天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母亲,红着眼眶的父亲,情绪再也无法克制。
肩膀剧烈颤抖,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,砸在手机上,砸在父母手背上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深处挤出一阵破碎、无声的哽咽。
他想喊一声爸,喊一声妈,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份无声的痛苦,在这一刻,锋利得刺穿心肺。
他轻轻抚上母亲的背,又碰了碰父亲的手,眼神坚定,却满是泪水。
——我必须走,我要改命,我要让你们不再为我心疼。
僵持许久,张天阳缓缓松开手,转过身,背对儿子,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,在暮色里无声痛哭。
孙怡怡也慢慢松开手,瘫坐在石阶上,捂着脸,哭得几乎窒息。
他们拦不住。
这是儿子这辈子,唯一的光。
孙怡怡撑着发软的身子走进屋内,昏黄灯光下,她为儿子整理出行行囊。
干粮、水囊、简易药膏、干净帕子,一一归置妥当,连包裹边角都捋得平整顺滑,唯恐半分疏漏。
张天阳将一叠皱巴巴的零钱与路费,层层叠好,用磨得起皮的塑料封皮仔细包住,稳稳按在张昊天掌心。钱币不算多,却是家中全部积蓄,是他在码头船厂风吹日晒,一滴汗一滴汗攒下的血汗钱。
他手掌粗糙如砂纸,老茧嵌进指缝,按在儿子手背上时,带着滚烫温度,用尽全身力气,想给孩子最后一点安稳。
张昊天收好钱物,点开手机导航,指尖轻滑,将一座座深山古观记在心底。路线漫长崎岖,他却眼神坚定,没有半分退缩。
父母立在一旁,反复比划叮嘱,手势温柔而急切,一遍遍让他记得报平安,记得照顾好自己。
诸事备妥,他向着双亲深深躬身,腰背弯得沉而郑重,一礼,谢尽十数年养育深恩。
鼻尖酸涩,泪水翻涌,他强行压下,抬手拽紧背包肩带,转身迈步,径直出门。
一步,一步,又一步。
他转身迈步时,鞋底碾过碎石的触感格外清晰——这是他世界里,离别的声音。
暮色余光落在左眼下,那粒泪痣不过寻常反光,他浑然未觉。
张天阳与孙怡怡僵在门口,谁也不敢动,谁也不敢眨眼。
仿佛一眨眼,那道单薄的身影就会被海风卷走,再也寻不回来。
泪水漫满眼眶,顺着脸颊滚落,打湿衣襟,打湿颤抖的唇角。
两人就那样站着,望着,泪如雨下,无声哽咽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苍茫暮色,再也看不见。
他看了眼手机:19:47。距离他靠在槐树下,正好过去四十三分钟。
他一步未停,未曾回首。
决绝得近乎冷酷。
此一去,山高水远,千里迢迢,前路茫茫,未知生死。
无依无靠,无挂无碍,唯有一腔求道的执念,支撑着他,艰难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