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宴宁眼睛有些酸涩,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绛河,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绛河沉默了很久,细雨落在她脸上,和着血水一起往下淌,她轻声说:“我是个罪人。”
“我杀了很多人。“
“那些被我亲手献祭的冤魂,他们死前看着我,有骂的,有哭的,有求我的,我一个都没放过,我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救更多的人,可杀人就是杀人,理由再冠冕堂皇,手上沾的血也不会少一滴。”
岁宴宁蹲在她身边,听着这些话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“我也杀了很多人。”
绛河眼睫颤了颤,视线缓缓聚焦,落在她脸上。
岁宴宁垂着眼看她,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砸在绛河脸上,又顺着脸颊滑下去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为了维持世界运转,我们都杀了很多人,我们都是罪人。”
绛河摇了摇头,费力地抬起眼看着她:“不一样的,你是被我逼迫不得已才杀人,是我设了那个局,逼你走到人前,逼你拿起刀,你没有选择。”
岁宴宁嘴角的笑意更大,雨珠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,她神色莫名,“你怎么就知道,我不是主动的?”
她微微俯下身,凑近了些,那双眼睛直直看进绛河眼底,“我杀的人,说不定比你还多。”
绛河怔住。
岁宴宁抬起头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雨丝斜斜地落下来,落在她脸上,她眨了眨眼。
自这方世界成型的那天起,出现在澄渊中的黑点数不胜数。
那些被恶念吞噬、堕入疯魔的变异者,那些双手沾满无辜鲜血、连天道都容不下的绝对恶人,她从不需要探究他们的过往,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姓名与模样,只需要抬一抬手,就能将那人从这世间彻底抹除。
若论手上的血债,若论这世间的“恶人”,绛河这点罪孽,根本比不过她。
绛河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雨水模糊了视线,她才轻轻笑了笑:“你是在安慰我,怕我死得太不安生。”
她的视线缓缓移开,落在一旁守着的那团金光上。
金光黯淡得快要融进雨里,却还是固执地悬在半步之外,模糊的光边小心翼翼地、一下又一下地轻触着她垂落的衣角。
绛河眼神渐渐变得柔和,她朝着那团金光缓缓伸出手,“我快死了,阅麟,这次,我准你抱我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股温热轻柔地覆盖了她的身体。
阅麟从岁宴宁手中接过她,牢牢搂在怀里。
绛河的视线原本已经开始模糊,可此刻,隔着漫天的雨丝和满眼的血色,她竟恍惚间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生得极好看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小姑娘们偷偷回头多看几眼的俊俏公子哥。
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泪痕,眼泪鼻涕抹得到处都是,眼睛红肿着,嘴唇止不住地颤抖。
他高束着马尾,乌黑的发丝垂在颈侧,往日里走动时会轻轻晃动的发尾,此刻一动不动,被雨水打得湿透,贴在脖颈上。
绛河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。
“哭成这样,”她费力地抬起手,想替他擦擦脸,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去,“若是让那些先前喜欢你的小姑娘们看到,怕是要觉得芳心错付了。”
阅麟猛地摇头,双臂收紧,把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绛河能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的生命正在急速流失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身体在一点一点变轻,又像是在往下沉,沉入一片温暖的水里。
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,雨声、哭声、风声,都隔了一层什么似的,模模糊糊的。
她偏过头,看向岁宴宁。
“潮汐的人,”她喘了口气,声音断断续续,“大部分都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,我的罪孽与他们无关,请放过他们。”
岁宴宁垂着眼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,我不会冤枉无辜之人。”
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十几年的重担,她长长地、轻轻地舒了一口气,有些留恋地看了这世界一眼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意识逐渐涣散,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却忽然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虚无,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不知道是岁宴宁往前靠了靠,还是她将死之际听觉反而变得异常敏锐,那话一字一句,没有半分遗漏。
“忘了告诉你,我还有另一个名字。”
绛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叫无相域。”
竟是如此。
原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