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仿佛看见宋清一脸鄙夷地冲他喊:“李过过,你连我都打不过,我们好心收留你,你却背叛我们,你要不要脸!!”
他仿佛看见季临眼神冷漠:“过过,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他仿佛看见李明川只是斜睨他一眼,便转身走开,往日里教他做饭时那温暖的笑意,全变成了紧抿的嘴角,再无半分温度。
最后,他看见顾京墨收回弓箭,将他赶出了来福客栈。
那扇永远对旁人敞开的大门,唯独对他紧紧关闭,再也不允许他踏足半步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他淹没,是愧疚吗?好像不止。
更像是放弃了汪洋大海中独木舟上的最后一根绳索,身体坠入无边黑暗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轻松,一丝释然。
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两个月的幸福时光,已经足够了,他不后悔。
一旁的顾京墨忽然觉得,眼前的儿郎好像变了,既像是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,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死气。
李过过红着眼,那双眸子直直望向面前的每一个人,没有丝毫闪躲。
“对不起,各位。”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是我故意把各位引来饕餮沼泽的,今日,我会在这里以命相赔。”
“过过,你在说什么胡话!”宋清急得脸都白了,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,“什么叫故意把我们引来这里?这是队长自己的决定,跟你有什么关系啊?”
季临伸手扯住宋清的胳膊,将她拉到一旁,李明川看了李过过一眼,也默默转身走开了。
顾京墨轻叹了口气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他俩就这么走了?我是真不会跟孩子打交道啊。”
他大手一挥,一把弓箭凭空出现在手中,递向李过过:“这是你的弓箭,拿好,记住,什么都能丢,武器绝不能离手。”
李过过下意识接过来,这正是先前顾京墨赠予他的那把。
他一愣,不解地问:“我背叛了你们,你为什么还要把弓箭给我?”
“背叛?”顾京墨突然轻笑出声,“就你?”
他忍不住又笑了几声,朗朗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过了一会儿,似乎才意识到当事人还在旁边,他毫无愧疚地摆摆手:“不好意思啊,没别的意思,不是说你不行。”
李过过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从你踏入来福客栈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你的目的了。”顾京墨忽然收敛了笑意。
“你的姐姐,叫岁宴宁,对吧?”
李过过瞳孔骤然一缩,下意识反驳:“你胡说什么?我姐姐自然姓李,怎么可能叫岁宴宁!我李过过一人做事一人当,你不要牵扯旁人!”
顾京墨对他的否认毫不在意,伸手捏了捏他带着泪痕的脸颊:“你以为云隐千机是那么好骗的?你当我和沈栀都是傻子不成?”
“我与岁宴宁无仇无怨,从未见过,她派你潜入云隐千机,应该是想利用我接近沈栀吧?”他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,“但她要是想接近沈栀,为何不亲自来?非要把你这么个处处是破绽的小屁孩安插进来,难道,她如今就在这饕餮沼泽里守株待兔?”
男人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,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李过过直视着那双眼睛,只觉得自己像被剥去了所有伪装,五脏六腑都被看得清清楚楚,无所遁形。
一丝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,滴落在衣襟上,顾京墨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,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,拉开些距离,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“反正她的目标是沈栀,让他自己去头疼便是。”他摆了摆手,语气轻飘飘的,“我们此行的目的,是解决那四名变种。”
他转头看向李过过,眼神陡然变得郑重:“李过过,作为云隐千机远程攻击辅助,参与战斗,可有异议?”
李过过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也思考不了。
见他半天没出声,顾京墨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当他默认了,“这四名变种非同小可,交手时绝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说罢,他纵身一跃,从铁塔上跳了下去,稳稳落在地上。
李过过这才晃过神来,手脚并用地爬到铁塔边缘,朝着下方焦急大喊:“为什么!!?”
顾京墨闻声扭头,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里,先前的懒散尽数褪去,李过过忽然觉得,此刻的他才像是真正了解了何为第一剥壳者队长。
“你与岁宴宁究竟有何交情,我不会过问。”
“你虽主动引诱我们来此,但我最终决定前来,并非因你,说到底,自从你加入云隐千机,并未对我们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背叛,反而给客栈添了不少欢乐,也弥补了团队缺少远程攻击的短板。”
他转回身,修长的背影沐浴在阳光下,远处的水松树影与他的身影交叠在一起。
那一刻,李过过觉得那背影竟比水松还要挺拔、还要笔直。
“说到底,这事本质上是岁宴宁与沈栀的较量,与你我都不相干。”他的声音里添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,“你已完成岁宴宁的托付,接下来,是不是该履行你作为云隐千机一份子的使命了?”
“时间紧迫,调整好状态,即刻出发!!”
李过过一怔,眼眶渐渐红了,一股热流涌上心头,喉间的哽咽再也克制不住,喷涌而出。
藏匿了两个月的愧疚、委屈、担惊受怕,这些强压在一个年仅八岁孩童身上的重负,终于如决堤的洪流,将他的脊背压垮。
他瘫坐在铁塔上,泣不成声。
顾京墨眸光微动,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不远处的宋清。
小姑娘眼睛红红的,显然刚哭过,正望着铁塔的方向,神情有些魂不守舍。
他看向季临,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,又扭头看了看铁塔上那个佝偻的小小身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这下可完了,小姑娘可是不好哄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