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安没料到她突然回身,那双粗糙的大手一会儿握在胸前,一会儿又去拽衣服边,心虚地道:“我……我往这边溜达溜达。”
这可真是驴唇不对马嘴了,既不肯定也不否定,对清水的问题采取一种听而不闻的装傻策略。
清水道:“那你溜达吧,我要回去了。”
麦安不知说些什么,一紧张,顺口道:“你还难过吗?”说完又有些后悔,万一清水平复了心情,这一问不又勾起她的伤心吗?
他急得乱踩地上的雪,左右两边都被踏平了,也没踏平那颗骚动的心,还没来得及找补,就听见清水轻笑道:
“我有什么可难过的?散散步而已,有什么事值得我难过?”
这样一问,又带着些怨气,麦安心里清楚,就道:“你不难过就好,快回去吧,外面呆久了很冷的。”
见到清水红红的眼圈、红红的鼻尖,知道她是哭过了,也不说穿,只一味地替她粉饰。
清水走了好几步,突然离他很近。
他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沾了几滴露水一样清澈的泪,一闪一闪地透着光,往下一路看见她湿润润的红唇和藕白的一段脖颈,很是怜惜她,突然开口道:“清水,我很佩服你,你今天真的很勇敢,不要为了它难过,你敢站出来已经很棒了。”
麦安不会什么复杂的词汇,“它”指的是什么,他自己也解释不清。可是清水的情感、清水的想法,他却像是有天赋一样感受得很细致。
清水道:“有什么厉害的?我什么都没改变,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大堆,谁又理我了?美宁以后一辈子,都是这样的日子。我就是这样,什么都做不成功。”
她深深吸着气,因为眼泪已经蓄满了,只能不着痕迹地把它咽回去,同时还要延长每次闭眼的时间,趁这个空档来收起哽咽。
麦安急道:“你别这样说,你今天说得那些权力、法律之类的话,多有文化啊!那些话,你让我背下来我都说不顺!”
又怕清水不信,接着道:“我妈要是遇见你就好了!她二十几岁的时候也像美宁这样地傻,有人开她的玩笑她也听不懂。她听不懂,可是感觉得出来,每次出门碰见人就跑。
我很难过,可是当时什么也不会说,身边也没有你,周围那么多人,也没人替我妈说句话。
我是真心地,觉得你很厉害。你又不用非要改变点什么,美宁知道你在为她好,多了一个爱她的、帮她忙的人,那样就很好了。
别人听了你的话,欺负美宁前也会考虑考虑,这难道也算是什么都没成功吗?”
麦安悄悄低头去看清水,见她两滴泪蜿蜒着滚到了下颌,心下慌乱,不由得暗想:我这张嘴可真是欠,明明人家刚才都不哭了,我又把她惹哭了,也不知道哪句话让她不舒服。
唉,清水一天哭了两回,可比我种的小柿子汁水多。只是她的泪,现在一定很酸涩。真想带她躲在麦垛子里,或者躺在桦树林里,逃得远远的,再也不让这些乌糟糟的事情困住她。”
清水好容易憋住了泪,开口道:“你哪儿知道,我现在工作也没了,呆在家里,可不是一事无成吗?
什么大学生,大学生值几个钱,在大道上砸一板砖都能拍死四个大学生。
我每天为了工作的事,愁得睡不着觉,我都二十六了,还在家里呆着。
今天,我以为能改变什么,实际上我连自己的处境都改变不了,学了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?我到现在,什么也不是!”
说着说着,泪珠就摇摇晃晃地掉下来,她所幸也不遮掩了,睁着一双被水浸湿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麦安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。
可能是因为,他说了他妈妈的事情,让她有一种能摸到他内里的踏实感,也可能相处了这么久,她心底里开始有些承认他这个朋友了。
麦安也不问她城里的工作为什么弄丢了,只觉得城里的生活那样苦,清水不在那儿忍气吞声地工作才好。
于是试探地问道:“那你想在咱们这市里找个工作先干着吗?我之前给经五路那边一个影楼卖过化妆台,他们那里好像缺摄影师。
你不是学新闻的吗,这活儿虽然比不上你在城里坐办公室,但是好像也能给个四五千,毕竟拍照这活得要技术。
再说了,你学了知识咋就没用呢?你让我去拍,我顶多能拍个黄瓜、整个凉菜,我哪会拍照这技术啊。”
清水听了他这话,也止住了哭,突然感觉像昏黑里终于看见了一盏油灯在闪,那油灯虽不亮,但也足够让她往外走了。
刚想回答,又觉得刚刚情绪实在激动,现在直接问他那工作,又很突兀,忸怩地道:“市里……市里也挺好……我在这暂时……干一段时间也行。”
麦安其实在见清水第一次面之后,就很留心文员一类的工作,本想着给清水介绍个短期的兼职能趁机和她多说说话。
如今听到她没了城里的工作,心中不免暗暗高兴,于是急忙道:“行,那我加你微信,给你发他家地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