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光躺在穆晚身旁,云烟袅袅升起,他的意识也随之沉入梦境。
云雾散去。扶光抬眼,看着眼前陌生中带着熟悉的景象,眸中掠过一瞬惊愕,随即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原是这般。困住啊晚的,是先前的自己么。
啊晚这会该在何处?
“阿门阿前有颗葡萄树……”
悦耳的少女声与脆生生的童音交织在一起。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背着竹篓,从不远处走来——是啊晚,还有这个时期的陶陶。
扶光上前一步:“啊晚。这是梦,不要太深入,我带你回去。”
那抹浅绿色的身影仿佛没有听见,径直略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“啊晚……”扶光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担忧。
啊晚陷得太深了。若她不能及时醒悟过来,恐怕会一直这样睡下去。
梦中之人本就容易忽略许多细节,更何况这确实是几百年前的萝萝山,要辨认出这是梦境,便愈发困难了。
他得想办法提醒她。
想到这里,扶光跟上了那两道身影。刚走近些,便听见陶陶脆生生地喊了一句:“嫂嫂。”
扶光脚步一顿,一抹绯色爬上了他的脸颊。他已将聘书递给了啊晚,他们已是未婚夫妻,按礼数,将来陶陶确实该喊一声嫂嫂。只是……他与啊晚终究还没真正成亲。
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抹浅绿色的身影。
只见穆晚提了提背上的竹篓,侧头浅笑:“怎么了,小陶陶?”
她在这方世界已经生活了一年。工作与从前大致相同,却也没那么忙碌,毕竟如今的产业并不多。身体经许爷爷调理后好了许多,体力也跟了上来。虽说还比不上扶光、小海棠这些有游戏设定加持的人,但上下山回来,总算不用腰酸腿痛好几天了。
只是精气神却不太好。变得嗜睡,整日里都提不起劲。
许是初来那天撞树撞得太狠,落下了脑震荡的后遗症,时不时便会痛上一阵。扶光便不让她下农田,只帮着装装订单。偏生她是闲不住的,空余时要么带着陶陶去林子里挖竹笋、采香菇,要么在家织布。织布还是跟小萝卜学的呢。
说到陶陶,穆晚眼里浮起几分疼惜。
这个世界的陶陶并没有去桃源乡上学。乡里的书院还是间破旧的屋子,她的功课是跟着扶光学的。陶陶每日只在山上与小萝卜们玩耍,虎子和永安偶尔会上来陪她,山下的生活大多是从小海棠她们嘴里听说的。
虽说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时间更长,可原先世界的陶陶与扶光留给她的印象更深——尤其是陶陶每日下学回来,眉飞色舞地给她和扶光讲山下趣事的模样……
而这个陶陶,虽然也活泼,却终究少了一丝淘气与灵气,多了一分乖巧。
这个世界的扶光也极少下山。除了采买生活物资,几乎从不下山。宛如真正的守山人一般。
守山人?
这三个字浮现在脑海里,穆晚忽然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异,却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嫂嫂真的没事吗?”陶陶脆生生的声音响起,“刚刚嫂嫂看起来好痛的样子。要是被哥哥知道了,又要吃许爷爷苦苦的药哦。”
穆晚摸了摸她的小脑袋:“真的没事。”许爷爷的药倒也不算苦,也可能是她喝麻木了。早知道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,她当时应该更谨慎些才是。
嗯?
她疑惑地回过头。身后空无一人。她摸了摸后脑勺,是她神经质了吗?总感觉身后有人。
她身后真正的扶光,在她回头的那一瞬,心头一喜,却见她又转了回去,心底不免浮起一丝失落。
啊晚还是看不见他。
——
真扶光的那点心事,穆晚无从知晓。她背着竹篓在林中采蘑菇,“扶光”去插秧了,如今的农田还不多,他一个人暂时还忙得过来。比起“原先的世界”,这里到底拮据了些。
来到这里穆晚才知道,扶光在萝萝山上售卖货物,除了平衡桃源乡的物价、让乡民能以低成本生存之外,还有一层缘故——他需要铜钱来购买重建萝萝山的物资。萝萝山建设得越好,山中的灵气便越深厚,就能吸引更多的小萝卜;灵气充裕了,结界也会愈发稳固,桃源乡的疆域也会随之扩大,便能接纳更多想要避世的人。
是的,桃源乡,真如课本上所写的那样:既存在于真实世界,又区别于真实世界。外界的人若有机缘可以进来,或被人引进来;桃源乡的人也可以出去行商,只是出去的文书上大多都是戏班、行商、走镖,这三类。
穆晚曾问过“扶光”:若是行商的人在外说漏了嘴,或心存恶念,岂不是暴露了这里?
当时的“扶光”只是浅浅一笑:“所以需要建设好萝萝山。小萝卜们繁殖了,结界才会稳定。不过,结界也不能完全隔绝心怀歹意之人,可这世上,哪有什么万全之法呢?萝萝山与桃源乡若想长久,如一潭死水可不行。总要流动起来。”
也因此,如今“扶光”刚回萝萝山两年,萝萝山还处于初建之时。除去兄妹两人的日常开支,赚来的铜钱都投进了作坊和产业里。虽说不算贫穷,但到底比不上“原先世界”那般宽裕。
这个“扶光”不只做订单,饭后还要编些竹篮竹筐,拿到桃源乡去卖。穆晚几乎可以预见,往后这个“扶光”一定会成为她所认识的那个扶光——生活节俭,总也闲不下来。
嗯?
奇怪。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,像要浮出水面,却怎么也抓不住。她按了按太阳穴,试图深究那点隐约的尾巴,可越是用力去想,困意便越重,额头的痛也越发分明。
最终穆晚还是放弃了。与陶陶又采了一会儿蘑菇便回了屋,在“扶光”回来之前把蘑菇洗干净。
扶光在她身侧蹲下,静静看着她认真做事的侧脸,唇角微微扬起。山风撩起她耳边的碎发,他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拢到耳后,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脸颊,如同烟雾一般散开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无奈地轻叹一口气:“啊晚,快些醒过来吧。”
穆晚似有所感地回过头,鼻尖正好碰上他的鼻尖。
扶光不觉屏住了呼吸,思绪在这一瞬间停了。
“又是错觉吗?”穆晚望着空无一人的身侧,摇了摇头,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想念,“刚刚好像听到扶光在唤我。”
许是心里已经装了一个扶光,看着眼前这个“扶光”,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绪。相似的容貌,相似的神态,总让她偶尔恍惚片刻。只是她的扶光看她的眼神满是柔情,仿佛要把她溺在那片情海里;而这个“扶光”看她时,眼里是少年人的羞涩。
“该怎么回去呢?”穆晚抬头望向树荫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我想扶光了。再回不去,我真怕会喜欢上这个‘扶光’了。”
这一年里她经常走到山腰那棵树下,试试能不能穿回去,结果都以失败告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