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1月8日,病人殷恻,一切正常,主治医生沈乱。
沈乱望着查房记录最后一条,愣在原地。
现在可是2030年,为什么时间会是2012年,自己医治过殷恻,可为什么自己全不记得?
神经病杀人,神经病越狱,小男孩跳楼,父亲医闹,医院起火......为什么自己全不记得?!
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,努力回想却一无所获。
他无意识将记录撕下来,捏在手心走神。
这个病房是殷恻的,楼下同等布阵的房间是自己办公室,梦中那些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?为什么自己有恢复能力?
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,却哽在喉咙处出不来,喘不过气,胸口闷着疼。
他坐在病床上缓了好一会儿,指甲深深嵌入肉里,他却没有痛觉般,茫然望着手心的渗出的血。
对了,报纸,在阿伟身上拿到的报纸!
他将两张报纸展开,平铺在病床上。
一张是已经看过的报纸,他现在才注意到日期是5月,那是神经病逃出病院的日子。
而另外一张时间是12月,殷恻失踪案件,撰稿人推测大概率已经死亡。
推理板块写着“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惨案”概览——赵某江(化名)被嫌疑人沈某绑架到废墟医院,虐杀了三天三夜后将人绑在一楼大厅,警方赶到的时候,对方已经成了一堆焦炭。
12月报纸残缺不全,主要报道也是殷恻失踪案,5月的报纸倒是主要写精神病,大篇幅分析报道,认真看还真能看出点东西。
报纸上写着精神病为第一惨案,后面两字迹被烧穿,但能猜出是凶手两个字,毕竟受害者在出现在报纸前已经死了。
下一段写着此人被警方关押进江华疗养院,曾经多次尝试出逃,还打伤过看护人员,终于在5月劳动节放假期间,趁着看护人员不全逃出病院不知所踪。
所以,结合12月份报纸就能推出整个时间线。
1月殷恻在医院住院,5月惨案凶手逃出精神病院,12月殷恻失踪。
而惨案受害者肯定死在5月之前,而且还是在废墟中,所以说受害者死之前医院已经被烧了,处在1月之后,惨案发生之前。
现在将事件进行时间排序:殷恻住院、医院火灾、惨案发生、凶手越狱、殷恻死亡。
如果将其关联因果,那么就能得到这么一个故事:受害者放火烧了医院,遭遇沈某报复虐杀,然后被警方抓进精神病院治疗,最后被沈某逃离,出来后警方一直未抓到人,大概率是被人藏起来了。
如果这位沈某是曾经治疗过殷恻的医生,那么殷恻就有理由藏匿沈某,且一直将他藏到自己失踪。
至于为什么失踪,沈乱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那夜自己掐着一个男人的脖子。
沈某就是沈乱......是他自己。
不会的......不会的......不会的!
沈乱极力否认自己的推理,脚下不留意撞到床沿,床头柜上花瓶被撞下来,书籍砰砰落地,飞出一封粉红色的信件,和之前出现在办公室的信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信封怔愣良久,还是蹲下身子捡起来,妄图通过这封信否认自己胡思乱想。
信封被好好封在塑料袋里,拿出来因受潮摸起来有些滑腻,封口也被开过,显然是收信人将其夹在书里的。
可收信人是沈乱。
他见鬼般将信件一丢,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,掀翻祭坛,扫空桌面发霉的符纸香烛,一脚踹翻褪色红布罩着的祭坛。
“怎么这么暴躁?”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,殷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就那么看着他一切动作。
沈乱猛地抬头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和他拉开差距,双手握住刀柄直指向他。
“是你,这一切都是你弄的幻境,都是你想骗我!”宛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“哎。”殷恻走向他,无视刀刃,把人逼到墙角,不着调说,“要不你亲我一下,我就告诉你所有事情?”
沈乱匕首抵住他喉结,随着滑动,那钝住的刀刃竟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,没有恢复的痕迹。看来确实是这把刀能杀殷恻。
他威胁道:“你最好是告诉我一切,不然我就割开你的喉咙。”
殷恻眯起眼睛,出乎意料往前走行进一步,刀刃削豆腐般直直插入对方咽喉。
沈乱惊得想要拔出,却被对方扣住手腕不让后退,那张阴郁的脸居然还在笑,嘴里咕噜咕噜冒血泡,想说什么却因声带上插着把刀说不出来。
“疯子......”沈乱闭上眼睛,任由对方手掌抚摸上自己的脸。
“小乱,别哭。”拇指擦过他的脸颊,带走眼角留下的泪。
沈乱睁开眼睛,双眼模糊中才惊觉刚刚的好像是幻听,也像是曾经某个人对他说过的话。
为什么自己会哭呢?
殷恻到底对于自己来说是什么人?
殷恻终于放开他,捡起地上的信件,用未沾血的手指夹起来,小心翼翼递给沈乱,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意。
“你还......留着,我很开......开心。”
别说了!
沈乱在心中呐喊,刀被他乱扔在地,手去抢信件。
殷恻任凭他抢,整个人体力不支般倒在他肩膀上,几乎将沈乱整个罩住。
重量压得沈乱往后倒,勉强撑住后,肩膀上湿哒哒的触感却让他却觉得此时此景似曾相识,也就没有推开对方。
于是他就着这个诡异的姿势,打开信封取出里面那张同等粉嫩的信纸。
亲爱的沈医生敬启:
本来想叫你小乱,但是你好似更喜欢我叫你沈医生,明明年纪没我大,怎么这么老成(划掉)?不过我喜欢,你什么样我都喜欢。
我向你表白了无数次,但你从来没有当回事,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方式用错了,直到那天听见你科室的护士们八卦,我才大概明白为何。
或许你以为那只是吊桥效应,在脆弱的神经下产生的依赖与错觉,或者是一时兴起、见色起义,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但是你不知道我大学的时候就一直暗恋你,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你,我根本没病,唯一的病是相思病。
现在也请你相信,我对你的喜欢不是随心所欲,而是深思熟虑七年的结果。
所以,求你接受我吧,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。
殷恻,2012年1月26日。
或许是为了表达什么情绪,整封信由红字写成,现在已经氧化成暗褐色,是血。
不难想象自己收到这封信的反应,但奇怪的是,信封背后用血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句回复,颜色深浅不一,就好似这个人过段时间就会在信纸背后写下这四个字。
“我也爱你——”沈乱梦游般念出声。
分明是他不可能说出口的话,出口却极其顺利,就好似自己曾经说过无数次。
“我爱你......”他一字一句出口,不知道说给谁听,心脏一抽一抽地疼,快要喘不上气。
眼泪也不听使唤,不争气往下掉。
为什么?他分明什么也想不起来,为何身体会做出反应?
“小乱,活下去......”殷恻抬头,用嘴唇一点一点吻去他脸颊的泪珠,舌尖擦过他的脸颊。
沈乱却哭得更凶了,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人又要离开了。
他感觉到身上这人把一样僵硬的东西放在自己手心,然后裹住他的手,让他紧紧握住,用力往前。
“杀了我,你才能离开这里,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噗嗤——鲜血溅满他全身。
殷恻在他肩头逐渐僵硬,他心里一空,浑身血液冻结。
医院大楼忽然整个晃动起来,火光从窗外透进来,哭声、笑声、喧闹声潮水般涌到了病房门口。
整栋楼的所有“人”都汇聚到了此处,还有死去的龙哥一行人,其中张叶浑身都是噬要的痕迹,整个人就像一团行走的马赛克。
沈乱感觉到一股丝丝缕缕的烟雾渗入皮肤毛孔,迅速扩散至全身,直至骨髓。
那一刻,万鬼齐哭。
沈乱瞳孔鲜红,抱住快要消逝的殷恻,手指一勾,那张被泡得看不清字迹的八字就落在了他手中。
他捏着那张八字,忽然笑了一声:“原来,先死的人是我。”
*
2012年5月3日。
五月已带着夏日的炎热,那座荒废的医院却总是阴风阵阵,偶尔有人路过还说看见里面还有护士推着抢救床等在门口,见人就问:“需要帮助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