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腻腻歪歪到内城正门那儿才分开。
那个哀嚎着大叫自己错了的,好像什么脚软腿软一过关就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了。那大抵就是不想走,装可怜诓个老实人抱他一路当代步工具吧,俨然一个提上裤子拽着钱就跑了的负心汉。
鹿吴城变化挺大,不说内城,外城比从前的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——规模翻了不止一倍,人口多了屋子也高,各抱地势勾心斗角,连街上要喝的小贩都穿上了没补丁的马褂,神采奕奕眉飞色舞地招揽客人。
“老板老板,我要一块苹果糖。”叶银啸是个嘴馋的,瞧了果糖两眼放光,排了老长的队,掏了萧铭御给的钱袋子就要付,也没什么罪恶感,仿佛是自己劳动所得,并且打定主意边吃边逛。
老板的口音带着点夜郎地区的味道,叶银啸听着很是熟悉。细细一算自己离开女几山叶差不多两百年了,鬓毛无改,只淡了乡音。他本想多问一嘴,但山羊胡的老板已经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他跳下台阶,东张西望地啃着苹果糖四处乱逛。
鹿吴城内的百姓与蛊雕的关系好像更好了,小孩的帽子都改成了蛊雕的模样,黑黢黢的一只大鸟,雄赳赳地顶在头上。成年人也对这凶兽爱的不行,腰上挂着,衣服上的花纹也要绣一个。
和有苏时雍说的差不多,无论外城还是内城,什么望仙居醉仙楼的都没了,连带着自己呆过的水榭楼都没了影子,只剩茶楼。
他随手抓了个摇着扇子逗鸟闲逛的老头,打算问问这从前声名在外的戏楼怎么没了。
老者给落在自己身边的小蛊雕喂了一块生肉,捻着山羊胡须一笑,说是家主不喜欢。
“萧家也开始管凡间的事情了?”
“说来话长喽。”老人家睁开那双狭长的眼睛,好好地看着他,“你可是外乡来的?”
“对对对,对鹿吴的历史颇为好奇,又刚到这儿不久。”叶银啸谄媚地笑着,识趣地又给了几两银子。
“这事儿是从大家主发动兵变,登基上位开始的。”
“兵变?”
“虽说是兵变,但其实一滴血也没流。彼时君主昏庸无能,行事奢靡,沉溺享乐,百姓纳的税有七成都拿去填了国库的窟窿,导致地方发了水也没钱赈灾,唉,这不就是个机会么?大家主顺势带兵攻入皇城,那叫一个所向披靡,打下来也没用几天。”
“……会不会有点夸张了。”
那双有些混沌的眼睛一翻,鄙夷道:“大家主何许人也。麾下士兵本就钦慕将军,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要是在鹿吴多呆些日子,便能知道大家主咱这儿的地位。”
“萧氏在鹿吴本就是只手遮天,要说地位我觉得……其实也没变过。”
“那哪能一样。你且听我说,那家主本人登基之后,颁布了一系列新的法案,最先裁掉的就是水榭楼为首的娱乐场所,然后改组内阁,重新梳理律法——裁了一百余条,增了二百一十条,取消地租,反对一切不劳而获,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,才有了建治三年的政通人和。”
叶银啸手里的糖开始变软融化,他一口把剩下的塞进了嘴里,就拿着那根签签点点头,表示自己还在听着。
“建治四年,大家主决定退位,决定还皇权于人,并下令从今往后,萧家修士无论内外,都不得再干政涉政,一切由凡人自己做主。”
“现在城里不还是飞着一堆蛊雕。甚至比以前的还多,几乎每家都有一只。”
老人的不乐意了,眉头一皱,反驳道:“哪是每家一只,是有福气的人家去结缘求取才请回来的。”
叶银啸赶忙道歉:“噢噢,抱歉抱歉,是我失言了——结缘又是什么情况?我也能结缘吗,去哪里啊?”
“求仙问道的事咱不懂,当初大家主说灵气稀薄,小妖修炼困难,问百姓有没有愿意收留的,它们可帮着干活,看家护院什么都行,只要给点香火就成——大家主都开口了,那咱肯定乐意啊,何况受蛊雕庇佑多年,是妖是仙咱还分不清么。”他语气浮夸道,“只可惜来的人太多了,谁都想帮大家主一个忙,符合要求的小妖还不够,就只能等着人家挑。每月二十五,在禁林前院,会有小蛊雕飞下来,找有缘人的。”
“您肩上的也是结缘来的?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他摇头晃脑,抬手向上一送,那蛊雕便飞走了,“咱这只估摸着今年二十六七了,和我儿子差不多。”
“看上去离化形不远了。”
老头嘴一咧,笑起来:“借您吉言。”
叶银啸也笑呵呵地起身,听够了牛皮刚要离开,头上就一沉,往前一栽,踉跄几步才站稳:“谁啊?”
回头一看,是抱着双臂面色不善的钰星玦。
“你身上什么味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