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起手臂,好整以暇地看着太宰治。
“仪式临近,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不帮忙——”
我顿了顿,向前迈了一小步,距离近了,近到能看到他鸢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:“不过,后山那片生长幽影蕈的湿地,是神社管辖的‘灵域’,非内部人员或未经许可,严禁入内。结界是初代神官设下的,擅闯的话……可能会碰到一些不太友好的‘守护灵’哦,太宰先生虽然不怕,但会很麻烦吧?”
我歪了歪头:“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幽影蕈,或者你能不能问到别人……嗯,据我所知,横滨范围内,可能只有我们神社这一片灵地符合它生长的苛刻条件。”
我两手一摊,补了最后一把刀:“而且,普通人谁又会知道这种危险又没用的蘑菇呢?”
太宰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,从“计划通”的得意,到被反将一军的错愕,再到一种哀怨地像是在说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”的指控。
“琉璃啊……”太宰治的声音幽幽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,“你学坏了。”
他无辜地控诉道:“以前的你虽然也会阻止,但至少是直接用灵力弹开我,或者严肃地说教。现在居然学会用‘劳务交换’和‘情报垄断’来对付我了……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。”
夕阳的光落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,晒得脸颊有些发烫。
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,又赶紧板起脸。
“少废话,”我说,语气尽可能冷淡,“搬,还是不搬?”
太宰治看着我,沉默了一秒,认命地叹口气,把臂弯里的风衣搭在廊檐的栏杆上,把点心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风衣旁边,放的时候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,确保盒子不会倒,丝带不会被风吹乱。
“……搬。”
太宰治认命地卷起衬衫袖子,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神社仓库与前殿之间。
仓库在神社的东南角,前殿在西北角,距离不算太远,大概两百米,但要经过一段上坡的石板路,和三级台阶。海盐装在麻袋里,一袋五十斤,分成了五袋,每袋十斤。
太宰治第一次抱起那袋盐的时候,表情像是抱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不知道该怎么抱,盐袋是软的,里面的盐粒会在袋子里流动,抱起来的时候重心会变,一不小心就会从手里滑出去。
他调整了好几次姿势,最后用一种“不管了”的态度,把盐袋扛在了肩上。
白色衬衫的布料被盐袋压出了褶皱,绷带边缘露出来一截,他的步伐不算稳,像是那种不太做体力活、但身体素质本身不差的人,动作不太熟练,但底子在那里。
他走过上坡的石板路,踩过三级台阶,穿过前殿的侧门,把盐袋放在神器准备室的指定位置。然后转身,走回来,抱起第二袋。
我在廊檐下搬了一把小竹椅,坐下来,面前放着一小碟瓜子,是凛昨天买的,说是新出的口味,让我尝尝。
我平时不怎么嗑瓜子,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这个时机特别适合嗑。
我拈起一颗瓜子,放进嘴里,轻轻一磕。
壳裂开的声音,清脆得像小小的爆竹。
“小心脚下,别撒了,盐很贵的。”
太宰治抱着第二袋盐从我面前经过,脚步顿了一下,无奈地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我磕了第二颗瓜子:“左边那袋好像漏了哦,太宰先生。”
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漏,但他还是停下来,换了一个姿势,把盐袋从右边换到左边,继续走。
我磕了第三颗瓜子。
“加油,还有十五袋。”
“十五袋?”他终于忍不住了,转过身来,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,在阳光下微微发亮,“不是五袋吗?”
“五袋是五袋,”我说“但你来回一趟算一次,五袋就是五次。五次就是五趟。五趟就是——我说还有十五袋,就是还有十五袋。”
太宰治看着我,表情忽然平静。
“……琉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在整我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算整,”我说,“算等价交换。你想去后山看幽影蕈,我需要人帮忙搬盐。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”
太宰治盯着我看了两秒,笑了。
他摇了摇头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落在他背上,浅灰色的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,颜色变得更深了。他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着。
我低下头,看着碟子里的瓜子。
瓜子还剩大半碟。
太宰治搬完第五袋盐的时候,夕阳已经沉到鸟居的高度了。
暗红色的光从鸟居的横木下漏过来,把整个神社染成了一幅褪色的旧画。石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太宰治把最后一袋盐放在神器准备室的地上,直起腰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他走出来,站在前殿的廊檐下,双手叉腰,仰头看着被晚霞染成紫色的天空。
他的衬衫湿了大半,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,有几缕还在滴水。绷带倒是没有湿,他在搬盐之前,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袖口扎紧了,盐粒和汗水都没能渗进去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巾,递给他。
毛巾洗过很多次,棉布已经洗得很软了,边角有一点点起毛。
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手巾,又看了一眼我,接过手巾,手指从我的手心里把手巾拈起来,指尖在我的掌心轻轻划过,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。
他的手很凉,大概是出了汗,蒸发带走热量的缘故。
他把手巾按在额头上,仰着头,闭着眼睛,慢慢地擦。
鸟居在夕阳中呈现出一种朱红色的、近乎透明的光泽,像是被晚霞点燃了一样。鸟居后面,参道两旁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琉璃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‘等价交换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现在搬完了,”太宰治睁开一只眼睛,从手巾的缝隙里看着我,鸢色的眼珠在白色的棉布边缘若隐若现,“是不是该带我去后山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