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绯袴的布料。
十五分钟。
车终于驶入了竹之宫神社所在的那条街,两侧的民居一栋接一栋地从窗外掠过,每一扇窗户里都亮起了灯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把车停在神社的石阶下面。
我付了钱,推开车门。
天色已经彻底暗了。
最后一抹暗红在天边消失的瞬间,我感觉到身体里那根最后的弦“啪”地断了。灵力的余温从指尖褪去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。膝盖软了一瞬,我扶住车门,稳了稳,然后关上门。
“谢谢。”我对司机说。
出租车开走了。
我转身,开始爬石阶。
石阶两侧的石灯笼里没有点灯,今天没有人来参拜,老神官大概又喝醉了,忘了点。
我的腿因为恐惧在发抖。
那种在每个朔日之夜都会准时到来的恐惧,像一条冰凉的蛇,从脚踝开始,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来。
战国时代的黑暗里有妖怪,有那些形态扭曲、面目可憎的、以人类的恐惧为食的东西。我知道它们存在,因为我见过它们,和它们战斗过,用灵力将它们一只一只地驱逐过。
但现在没有灵力了。
现在的我,和那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普通人类,没有任何区别。
我几乎是冲进了神社的大门,绕过正殿,穿过走廊,跑到自己房间的门口,手指在拉门上摸索了一下,找到凹槽,猛地拉开,然后进去,反锁。
锁扣“咔哒”一声落下的瞬间,我的背靠着门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。
地板是凉的,走廊上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,吹在后颈上,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我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五分钟后,我的头发在生长。
每个朔日的夜晚,当妖力退潮之后,我的头发会开始疯长。
起初是发尾触及了地板,我听见它们和榻榻米摩擦的沙沙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。
我不用看镜子,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,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从头顶倾泻下来,铺满了身后的地板,还在不断地地延伸。脸被发丝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。
越来越接近战国时代那个被村民恐惧的“妖怪”模样。
“妖女。”
“怪物。”
“不祥之物。”
那些声音穿越了五百年的光阴,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。
我抱紧了膝盖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绯袴的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朔日的夜晚窗户外面是纯粹的黑。偶尔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带动檐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清冷的、孤独的响。
叮铃——
然后归于沉寂。
我坐在地板上,被自己的头发包围着,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。
没有灵力。
没有妖力。
没有月光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关系,只是今晚。
天亮之后,一切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