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宰治翻开日记本。
我斜身凑到太宰治身边看去。
字迹和契约上的很像,但更工整一些,像是写字的人还有力气的时候写的。
第一行写着:
【今天是第一次咳血。兄长大人来看过我,站了三分钟,说了两句话:“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。”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】
太宰治把日记朝我这边倾斜,继续翻页。
【松野说外面的银杏叶黄了,给我捡了一片回来,夹在书里。叶子很好看,和兄长大人年轻时穿的那件羽织一个颜色。】
又翻了几页。
【兄长大人今天没有来。松野说他在开会,我不怪他。我知道他很忙。九条家需要他。】
后面的日记字迹开始变得潦草。
【今天又咳血了,松野吓坏了,要去叫医生。我说不用。医生来了也没用。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】
【我想把契约完成。如果我不能用身体守护九条家,至少可以用别的方式。但我不确定兄长大人会不会接受,他从来不相信这些东西。他相信的是权力、金钱、人脉。他相信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】
【所以我把它藏起来了。等到他需要的时候,等到他发现自己相信的东西不够用的时候,也许他会愿意看一眼。】
最后一页,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了,歪歪扭扭的,有些字甚至只写了一半。
【兄长大人,我知道你不会看到这些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恨你。】
【我只是有点遗憾。】
【遗憾没有来得及让你看到,我不是一个废物。】
日记在这里断了。
最后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片深色的污渍。已经干涸了很多年,变成了暗褐色。
是血。
松野芳子看着那片污渍,再也忍不住,哭了,眼泪从她深深的眼窝里淌出来,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流,一滴一滴地落在柜台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松野芳子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:“式神的暴走,需要纯净的灵力来平息。但光靠灵力不够,它需要的不是力量,是方向。是凤介留给它的那个‘守护’的方向。”
太宰治把日记合上,轻轻地放回盒子里。
我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:“松野女士,我们需要这本日记,能否借我一用,我保证,会让凤介先生的式神回归原本的模样。”
松野芳子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柜台上的木头盒子,看了很久。
她扶着柜台,慢慢站起来,双手拿起盒子递到我面前:“拜托你了,巫女小姐。”
*
我们回到九条家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大友管家在门口等着我们:“几位族里的长辈担心家主,也闻声而来,说是要听听两位的调查结果。”
太宰挑了挑眉:“哦?这么热闹?那就一起听吧。”
会客厅比昨天的会客室大得多,能容纳二三十人,此刻,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九条雪乃夫人坐在上首的位置,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是九条家的族叔,我昨天见过一面,叫九条义明,据说在族里颇有分量。
九条直人坐在对面的一排椅子上,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,大概是他的同辈或者助手。
我和太宰治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。
太宰治走到房间中央,环顾了一圈,然后笑眯眯地开口了:“来了这么多人,看来大家对家主的病都很关心呢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“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。”
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纸,放在桌上。
那是他这两天整理的笔记,还有从大友那里要来的各种记录。
“首先,我想先确认一件事——家主的病,不是普通的病。”
太宰治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不是病毒,不是细菌,不是什么现代医学能解释的东西,它是一种‘反噬’,是几十年前的一笔交易,现在到了该还账的时候了。”
房间里众人噤声。
九条义明皱了皱眉:“什么交易?”
太宰治没有直接回答,他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,展开。
那是一份很旧的文件,纸张已经泛黄,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,但能看清标题——
“九条家产业让渡协议书,昭和二十三年。”
“这是凤介先生在昭和二十三年签署的一份文件,”太宰治举起文件,“内容是将他名下的所有产业继承权,无条件让渡给兄长九条龙一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