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,雷打不动。最后一次来,是大概五年前。”
“五年前……”我蹙了蹙眉,“九条直人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五年前,他二十三岁,大学刚毕业,刚进入九条家的产业。”
太宰的嘴角微微弯起来,但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:“所以,有可能是这样的——五年前,松野最后一次来九条家,在外面站了很久,九条直人那天正好出门,看见了她,他可能认出了她,也可能没有,但松野可能认出了他。”
我:“然后松野告诉九条直人契约的事情了?”
“不一定直接告诉,也许她只是说了凤介的事情,也许她只是说——‘那个祠堂里,有你想象不到的东西’;也许她只是把日记和契约的事情,当作一个故事讲给他听。”
太宰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但九条直人听进去了,他记住了,他等了五年等到父亲老了,等到自己在家族里的位置稳固了,等到他认为时机成熟了。”
“然后他开始动手。”
“对,他开始动手。”太宰重复了一遍我的话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站在银杏树下,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孩子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一种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时才会有的光。
“她在守护凤介留下的东西,”我说,“守护了很多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她不知道,她的守护会让凤介最后的执念被扭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只是想让他不被忘记。”
太宰没有回答。
风又吹过来了,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,风铃在檐下剧烈地摇晃着,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声响。
我抬起头,看着太宰治:“我们需要找到她。”
“已经找到了,”太宰治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“侦探社的伙伴已经帮我查到,她在横滨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住着,开了一间杂货铺。”
不愧是武装侦探社,线索获得的如此之快。
太宰治看着纸条上的地址,问我:“要一起去吗?”
“去。”
*
松野芳子的杂货铺在横滨郊外的一个小镇上,从九条家开车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。
太宰治朝管家借了一辆半旧的车,方向盘握得很稳,开得不快不慢,我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街区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。
车里的收音机开着,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老歌,女声慵慵懒懒的。
“琉璃小姐,”太宰治忽然问我,“你对凤介这个人怎么看?”
我撑着下巴看车窗外的风景,不假思索:“很温柔的人。”
“温柔?”
“一个人在被全世界抛弃之后,还能选择守护而不是报复,这不是软弱,是温柔。”
太宰治唇角弯了弯,不太赞同我的想法:“但也是一种很自私的温柔,他把所有的执念都留在了这个世界上,以为自己是在守护,其实是……”
我回过头,看着太宰治的侧脸。
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切线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。
我问他:“其实是什么?”
“其实他只是在逃避,”太宰治打着转向灯,“他不敢面对‘自己不被需要’这个事实,所以他把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死后,寄托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承诺上,这样他就不用承认,他活着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得到。”
车里的收音机沙沙地响了一阵,又换了一首歌。
我没有接话。
太宰也没有继续说话。
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开完了剩下的路程。
杂货铺在一条老街的尽头,夹在一家豆腐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,铺面很小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,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门是开着的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低头缝什么东西,她的手指很瘦,骨节有些变形,但动作依然灵巧。
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。
她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但眼睛还是亮的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要熄灭的亮,像一盏烧了很久的油灯。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太宰治一眼。
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过去。
她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的嗓音很沙哑,像枯叶被风吹过地面,“是从九条家来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