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别过脸去,假装在看路边的枫树,其实目光落在那片红叶清晰的叶脉上。
我没有把它拿下来。
九条家的宅邸在横滨的山手地段,那一片都是老派的洋馆和和式大宅交错林立,每栋房子都被高大的围墙和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着,从外面只能看见黑瓦的屋顶和偶尔探出墙头的枝丫。
我们在大门前停下。
两扇黑色的木门足有三米高,门柱上挂着“九条”两个字的白木牌,字迹苍劲有力,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。门檐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,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黯淡。
太宰上前叩了叩门环,铜铁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。
一位叫大友的管家接待的我们。
穿过前院之后,大友把我们引到一间会客室,房间不大,但布置得很讲究,壁龛里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,画前摆着一只青瓷花瓶,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山茶花,榻榻米是新的,散发着淡淡的蔺草香。
“请稍候,”大友说,“我去请夫人。”
他退出去之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我跪坐在矮桌前,把长弓倚在墙角。
太宰治坐在我身边。
“怎么样?”他低声问我。
“宅子里的能量场不太对,”我伏在太宰治耳边,小声回答,“但不是我之前遇到过的那种恶灵作祟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这里很久了,一直在慢慢往外渗。”
“井?”
“有可能,但门口那口井给我的感觉不是源头,更像一个通道,有什么东西从更深的地方渗上来,经过那口井往外散。”
太宰没有立刻接话,他闭上了眼睛,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过了一会儿,大友回来了。
这次和他一起来的,还有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,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访问和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
这位是九条家的夫人。
我在来的路上听太宰提过,九条雪乃,是龙一郎的续弦,嫁进九条家快三十年了。
跟在夫人身后的,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,他的面容和夫人有五六分相似,但五官更硬朗一些,眉宇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和傲气。
他眼睛我身上扫过,又移到太宰身上,最后落回到夫人身上。
“母亲,”他问,“这两位就是您请来的人?”
“是侦探社和神社的人,”九条夫人点了点头,“大友,你先下去吧。”
大友应了一声,退出去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。夫人和直人在我们对面坐下,隔着一张矮桌。
“两位远道而来,辛苦了,”夫人开口,声音和她的人一样,礼貌但疏离,“事情在委托书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,家主的病,几个月了,医院的医生来了好几拨,都查不出原因,我们怀疑宅子里生了什么东西,所以想请两位来看看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主要看着太宰治,偶尔瞥我一眼。
“明白了,”太宰治笑眯眯地说,“那我们先在宅子里看看,了解一下情况,对了,夫人,家主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他的卧室,”夫人说,“二楼东侧的那间,但他现在不方便见客,身体太虚弱了。”
“没关系,我们暂时不需要打扰家主,”太宰治摆了摆手,“在外面看看就行。”
夫人点了点头,对他的识趣很是满意。
这时候,一直沉默的年轻男子开口了:“我陪两位在宅子里转转吧,有些地方母亲不一定熟悉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,目光从夫人身上掠过。
“也好,”九条夫人点头,“直人,你陪他们转转,我去看看你父亲。”
她起身离开,步伐依然端庄,但背影有些僵硬。
九条直人目送她离开,然后转过头来,看着我:“你是巫女?”
他点了点头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了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西装下摆,“我带你们去看看。”
*
九条直人带我们在宅子里转了一圈。
九条家的宅邸比我想象的还要大,从前院到正殿,从正殿到后院,再绕到西侧的偏殿和仓库,走了快半个小时才看完一半。
一路上,我一直在用灵力感知周围的环境。
前院和正殿都还好,只有一些淡淡的、正常的阴气,老宅子都这样,住的人多了,时间久了,总会有些东西残留下来,不奇怪。
但从西侧偏殿开始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那里的阴气明显比别处重,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胸口上,我放慢脚步,让灵力更仔细地去感知。
有两个地方的能量场最异常。
一个是二楼东侧的方向,那里应该就是家主的卧室,我能感觉到一股浑浊的、沉重的气息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,像是一潭死水散发出的腐臭,不是嗅觉能闻到的,但灵觉能清晰地捕捉到。
另一个……
我停下脚步,看向回廊尽头的一扇紧闭的门。
那个门比宅子里其他的门都要旧一些,木头的颜色深得发黑,门框上积着一层灰,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我伸手指过去:“那里是什么地方?”
九条直人顺着我指的方位看过去,表情微微变了一下:“那是祠堂,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,平时不怎么开。”
我询问:“能进去看看吗?”
“现在不行,”九条直人摇头,“钥匙在大友那里,而且,母亲说过,没有父亲的允许,谁也不能进祠堂。”
太宰治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,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很久。
从偏殿出来之后,九条直人接了一个电话,说有事情要处理,让我们先在宅子里随便看看,晚些再会合。
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
九条直人走远之后,太宰治才出声。
“琉璃小姐,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地方,家主的卧室和祠堂,有什么发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