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什么感觉?”
街对面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声,沉闷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,惊起了一群停在电线上的鸽子。
我回忆着那种感觉:“很冷,也很安静,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水底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暗。”
那是一种沉入深渊的窒息感,四周什么都没有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,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密不透风,冰冷彻骨。
“然后我醒了,发现自己活了下来。”
只不过是活在了异世。
“所以,”太宰治撩起额前棕色的头发,摸了摸那处的淤痕,“琉璃小姐才会如此很珍惜生命。”
我点头:“当然,死过一次的人,都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。”
“太宰先生,”我偏头望着他,“你又为什么执着于寻死呢?”
一次又一次的求死未遂,导致太宰治身上的死气很浓,简直就是在死神边缘反复横跳。
他能活到今天实属阎王爷开恩。
太宰治放下手,额发落回原位,遮住了那块淤痕。
“为什么呢——”
他拉长尾音,看着我,歪头一笑。
“等下次你救我的时候,我再告诉你吧。”
*
我和太宰治算上这次,也才见过两面,我以为他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,才用那种委婉的方式搪塞过去。
没想到,第二天傍晚,我去买符纸回来的路上,在玉川河又看到了漂在水里的太宰治。
“……”
太宰治,一款打败横滨99.9%漂流者的男人。
不过这次他真的呛了水,咳着咳着,眼神有些空茫:“尝试了新的入水法,但水流太急,撞到了头,有点晕,果然,完美的逝去需要天时地利啊。”
“需要我给你一榔头,让你更晕一点,彻底忘掉这个愚蠢的念头吗?”我没好气地说,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个清香四溢的香囊,凑到他鼻尖,“醒神的,闻着会舒服。”
太宰治嗅了嗅,眼神清明了几分,忽然说:“琉璃小姐这么努力救人,是因为自己死过一次,所以觉得每一条命都该紧紧抓住吗?”
这话直戳心底。
我手一顿:“是,是因为知道失去的滋味,才见不得任何人轻易放手,哪怕是你这种……”
我斟酌了一下:“特别麻烦的家伙。”
谁家好人三番五次邂逅自鲨狂魔啊。
孽缘,纯纯的孽缘。
太宰治抹了把脸,笑了:“真是耀眼的说教啊。”
我笑了声,没反驳。
说教。
太宰治说得对。
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变得这么爱说教了,可能是从那个没能救下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开始,也可能是从我涅槃重生过一次之后。
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。
太宰治屈起一条腿,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坐在草地上:“那如果我说,有些人生来就背负着洗不掉的黑暗,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污染呢?”
我错愕地低头看向他。
太宰治也看着我,静静地等着我的下文。
好像在等待一个审判。
不是他在审判我,而是邀请我审判他。
他的眼神在说:你不是要救我吗?那你看看我,看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我没接话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夹杂着水汽和傍晚的凉意。
太宰治的头发还没干透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也没擦,就那么仰着头,看着天空从蓝色慢慢变成灰紫色。
我把手帕递过去。
“擦擦。”
我在太宰治旁边坐下来,膝盖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我们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,刚好能听见对方呼吸,又不会让人觉得被打扰。
河对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我们坐着听河水的声音,看天色一点一点变暗,偶尔有行人从我们身后经过,脚步声渐渐远了,四周又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说话。
这很奇怪。
我偏过头,看了太宰治一眼。
他双手撑在地上,仰着头看天,脖子上的水珠顺着喉结处的绷带往下滑。
我忽然想,他是不是也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。
一个一心寻死的人,和一个珍惜生命的人,肩并肩坐在河岸上。
我们坐在这里,沉默着,各怀心事,却意外地和谐。
他停下了寻找死亡,我停下了用力活着。
过了很久,太宰治站起来,把手帕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看向我:“下次我如果再掉进河里,琉璃小姐还会来捞我吗?”
太宰治的语气是玩笑的,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渐暗的天色,整个人随时会被暮色吞掉。
我想了想:“看心情。”
太宰治笑了。
“那我希望下一次见面,琉璃小姐是心情愉快的。”
他挥了挥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坐在河岸上,目送太宰治的背影慢慢走远,消失在街角的灯火里。
我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掌。
我的手帕,被太宰治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