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破晓,斋舍一片静谧。
沉重的木门被晚归的人推开,盘腿打坐的闻鹤睁开眼,与披着晨露回来的丹行远对上视线。
他并未解释自己的晚归,径直褪下外衣。
闻鹤的视线随着他从门口来到柜旁,湿凉的外衣被随意地扔在地上,随后是腰带、里衣……他往上看去,看到丹行远赤裸着上半身,后背一片斑驳伤痕。
疤痕足有一尺长,牵动间结痂处渗出鲜红的血水。
丹行远显然已经习惯了,他侧身对镜,反手在后一点点费力地上药。
当年真火丹炉九百九十八重阵法被破,还剩九道核心阵难以强闯,身为破阵人的丹行远逆天而行,将九道阵转移到自身,因而在原本光洁的后背刻下这一道道伤痕。
伤痕自带诅咒,起初疼得他连床都起不来,如今勉强愈合,仍需日日上药。这样的动作,他重复了一次又一次。只这一次,没有天冬帮忙。
闻鹤见状走上前去,丹行远犹豫片刻,还是将药瓶给了闻鹤。
“天冬呢?”
“跟她去了。”
至于丹行远口中的“她”是谁,不必解释闻鹤也能猜到。只是这二人的关系,以他目前的阅历实在难以琢磨。
但他倒是听到了同窗之间关于二人的流言。
丹行远背后的伤痕又深又长,想必用了神器,才能在修者的皮肉上刻下一道道深而狠的印记,这么久也不愈合。
而九州之大,能让药宗首席吃到如此苦头的恐怕不多。
“很狼狈吗?”倒是丹行远在镜中看到闻鹤欲言又止的表情,轻笑道。
闻鹤顿了顿,找不到合适的措辞,只埋头擦药。手按下去,总担心下手重了,但丹行远却一点反应没有,平淡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。
曾经天冬上药时说过,哪个人看了这身伤不心疼,这份感动足以让她回头。但丹行远却沉默。
天冬当时恨恨地说他太内敛,什么都不说。
“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却不说,她怎么知道呢?”
太内敛吗?
丹行远敛眉低头,右手不自觉地抓了抓,什么都没抓到。
不是什么都能说的。他可以用小伤去骗取一个拥抱,但是太沉重的东西只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或许换来同情或许换来怜悯。但他知道,那都不是爱。
而他近乎贪婪地渴求晏青的爱。
为此,他必须更收敛、更隐忍、更小心地藏起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心思。
念头几转,闻鹤已抹好药。
“方才花溪亭花公子来了一趟,他说明月书院阵法对他有诸多限制,但他已在书院外设置好机关,就等与素锦那边里应外合。”
丹行远点点头,盯着他半晌:“你的记忆恢复了吧?”
被拆穿的闻鹤点点头,神情有些落寞:“只是素锦仍然不愿见我,是花公子传的话。”
此情此景,两人对立无言。
丹行远走向窗台:“小酌一杯吧。”
闻鹤犹豫片刻,坐在了他对面。两人对月小酌,一夜无眠。
-
天要破晓,明月书院外围,一阵清风拂过,守门的侍从打了个喷嚏。
清风吹过后山,树丛掩映中幻化出两个人形。
一人端的是无上风流、鹤貌仙骨,而另一人却是前两日在开学测试失踪的女子,万山英。
万山英落地后与那人拉开距离,低下头去也不敢多看,似有羞态,只道:“多谢安公子,我该走了,今晨还有射课。”
“不要忘了你该做的事。”
那人头戴银色兜帽,只露出瘦削苍白的下巴,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银羽箭,箭身隐隐有灵力浮动。
“是。”
万山英神情凝重,双手接过灵箭,身影消失在丛林之中。
明月书院后山连着城郊,平日与学堂区域分隔开,唯有射课时会允许学生进入,猛兽难觅,倒是常有些野兔野鸟。但传言说,这后山的深深处圈养着烈兽,绝不能擅闯。
大苍王朝子民多善骑射,尤其是贵族之间更以此证明高贵。没有基础的人留在原地学持弓,而剩下会弓的人分作两组进入后山比赛,右手臂绑上红蓝二色飘巾,结课时以猎物多寡及致命伤定胜负。
这几乎是一场贵族的游戏。
怀素锦曾贵为天阙九家怀府小姐,对骑射自然不算陌生,晏青与她绑上红色飘巾,戴上抓起一把木弓便走进了后山。
走之前她往男子那边望去,没看到丹行远的身影。
同样系着红巾的还有尉迟红萼,还有那一众抱团的贵女。其中,尉迟红萼因出身将军府,武艺精通而家世显赫,自然而然地成为红巾的领队。
她穿着麻练鞋、腰间缠网,在最前头叮嘱众人:“听说这后山有野兔野鸟,运气好的能碰见野貂野鹿。我呢,不要求你们射中多少,只要别拖后腿,擦亮眼睛,不要射到你们同伴身上就是了。”
说罢尉迟红萼有意往怀素锦那边停留,眼神中流露些许不满:若不是红巾这边实在少两人,她也不愿这两人加入。
但怀素锦却对顾幼安有恩,顾娘子还是极力劝她留下。
怀素锦没注意这股视线,她忙着和晏青讲悄悄话:“你又干回老本行了,看来我们这组赢定了。”
晏青掂了掂手中的弓,倒是很无所谓:“让她输不好吗,打猎多麻烦。”
以前是为了一口饭不得不打猎谋生,现在的她懒得多费力气。
“你身为猎户的尊严呢?”
“必要时可以妥协,可以折辱,可以丢弃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