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唇冰冷而湿润。
好像水融入了水,两人的神识彼此交融。
如同在温热的水里舒展的心,熨烫后重又变得轻柔。
晏青得以来到丹行远的识海。
这里是一片荒芜、一片废墟。
她不由得皱起眉头:她记得,这里分明应该是一座江南庭院才对,有水有石,还有一副茶具。
晏青笑过丹行远无趣,却也觉得颇有些江南园林的风味。
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
她猛地睁开眼,拉开与丹行远的距离,一道银丝若隐若现。
重新回到那个昏暗的石洞里,晏青看到了丹行远眼中的世界:一片黑紫色雾气浮动,几乎蒙住了眼。
黑紫色的雾气恍惚凝成一个人形,正在丹行远的上方,传来咯咯的笑声。
晏青抬起头,极力地辨认着,在看清那人的面目时瞳孔骤缩:
那是与晏青二十来岁时,别无二致的青春面庞,隐约在黑紫色翻腾的雾气中涌现。
头顶上黑紫色雾气凝成的“晏青”仿佛有了神志,丝丝媚媚的眼朝自己扫过来时,瞳孔散发出妖异的光。
晏青心神一震:这是……心魔!
人在心智极动摇的情况下极容易生心魔,心魔寄身于修士体内,吞噬其修为,一般最初有苗头时就会被掐灭。
面前的实体太过逼真,必是时日已长!
紫黑色的魔气从丹行远的五窍中钻出,他整个人犹如被控制住的提线木偶,一点不动。
晏青上前死死抓住丹行远的肩膀:“饲养心魔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!”
丹行远没有聚焦的猩红色眼睛望过来,声音带着平静的疯癫:“知道。”
紫黑色雾气凝成的“晏青”再次发出咯咯的笑声,笑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,紫黑色的魔气缠绕着丹行远,丝丝缕缕。
晏青喃喃道:“你疯了。”
她终于知道丹行远口中“她”是谁,却再也不能理解这百年来,丹行远究竟是如何度过
“我是疯了。”
双眼通红、淌下血泪的丹行远失笑。
“我想见她想疯了。可越像她,我越知道,不是她。我宁愿她恨我、怨我,也好过,连梦里都不愿来见我。”
看着昔日爱人如今被逼疯的模样,晏青心底涌上无限悲凉。
眼看心魔源源不断地吸食丹行远身上的灵力,晏青再忍不下去,催动体内忘归剑意,一击将其击破。
忘归剑意冰寒至极,至纯至刚,所到之处迷障尽散。
紫黑色气体被打碎消散,再次凝固时速度慢了许多,再凝不成晏青那张脸,只剩下一双上挑的眼。
桀桀的笑声不再,取之而代的是阴阴的抽泣,它调转方向,直直冲晏青而来,似乎在责备她坏了自己的好事。
晏青迅速旋身躲过一击,心魔虽说吸食了丹行远的修为,但到底没有经过刀枪试炼,空有一身修为而缺乏技巧,很快落于下风。
抓紧机会,她二指并拢,带着残余的忘归剑意,朝那双眼戳去。
谁想心魔狡诈地一个翻身,很快躲到了丹行远身后,在晏青杀过去时,他下意识回手捉住她的手腕。
晏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:“丹行远,就这样的魔物,到底哪里像?像到你要以身饲魔?”
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清楚了几分,丹行远眉头微皱,似乎因长久的魔力暴走而感到不适,攥着晏青的手紧了几分。
晏青催促道:“杀了它。”
头顶传来魔气隐隐约约的笑声,似蛊惑,又似嘲笑,无论是那种,都让丹行远久久不动作:
他做不到。
“啪——”
晏青一巴掌甩向丹行远的右脸,瓷白的脸很快泛红,他眼神还怔愣。
“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!”
丹行远缓慢地眨了眨眼。
面前早已不是叶青那张平平无奇的眉眼,却是记忆中神采飞扬的英气面庞:龙睛窄眉,眼角眉梢上挑,无端显出矜贵疏离的风流神气。
与之相比,那团紫黑气凝成的面目,可以说是云泥之别。
若再分辨不出,丹行远也别再装那假深情了。
耐心告罄,晏青双手扣住丹行远的脑袋:“丹行远,你是真瞎了,连我也认不出来,还让这种东西、这种东西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只见他双眼早已湿润。
丹行远内心必是在强烈的波动之中,连带着灵力暴走,紫黑色的魔气在下一秒炸开,灰飞烟灭。
猩红的一双眼却依旧不变,直直地看向晏青,他冰凉的手指颤抖地按上晏青的唇。
万籁此俱寂。
望着他的神情,晏青心底泛起无限悲凉。
她并不想骗他,眼下也不是她坦白的最佳时机,可现在最要紧的,还是想办法让他离开此地。她别无选择。
晏青深呼吸一口气,朝丹行远伸出手:“既然能分清谁是谁,你现在便随我一起走。”
丹行远于是也伸出手,还未触碰到她的手掌心,就硬生生地止住。
“我知道,这是幻境,你不会回来的……”
“你不会回来了……”
丹行远身形摇晃竟如风中残烛,一步步地后退。
不好,晏青扑上前抓住他的手腕。
空间骤然波动,丹行远暴走的灵力在一瞬间喷涌而出,周围的碎石与黑水围绕着二人形成小型的漩涡,带有毁灭性质的暗流由此让整个世界土崩瓦解。
嗡——整个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混乱之中,晏青紧紧攥住他的手。
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真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