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宗喟然一声,喃喃的和柳咸嘉说:“嘉嘉,我怕是坏了赵玺的大计。”
柳咸嘉一愣,正沉浸在赵玺母亲没死,丈夫又少了一个仇人的快乐之中。冷不防听到这句话,手指卷着信条,快乐地说:“人活着就有回旋的余地,既然赵玺母亲没死。你们就不算结仇!”
裴宗咬牙,后筋青绷说:“我是说!赵玺原计划恐怕是父母一齐死在我的手下。”
“只是那日出了乱子。七皇子用女儿性命逼我杀人,箭悬一发,赵玺不敢赌了。”
这就解释的清了,赵玺既然早安排好了父母假死。又要出面救父——他拿不准裴宗会不会反!裴幼溪在七皇子手上,赵玺不敢赌了。
柳咸嘉怔怔地说:“阿宗……”
她的手冰如玉抚上不甚冷静的裴宗脸上,裴宗沁凉中清醒望向月亮一重重推开的云雾,“七皇子不建功立业是不会回京的,此人必须除掉。”
柳咸嘉暗自忖度,手指映着丈夫的官袍。太守府的责任重重压下,掌兵义州以来他这个太守做的就不安稳了。
她明白丈夫的意思,绑裴幼溪的若是九耳,九耳会要求裴宗代领九耳;绑裴幼溪的若是赵玺,赵玺会有求裴宗签下婚书把女儿嫁给他。
唯有,七皇子。明泰正绑架裴幼溪,无非是搅乱义州局势。
这次裴宗离大封陇西就差了一步,是赵玺的到来阻止了裴宗的疯。
柳咸嘉没有反对,也没有劝裴宗如何危害、要谨慎。只说:“我们要如何做?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
柳咸嘉压下满腹疑问,按兵不动?
裴宗定定地说:“阮阮已经回来了,我不欲再过多冒险。”他提笔用雪山密语替赵玺人品做了保障,书信写完,系在雪鸟身上。放走雪鸮,白色抹入夜空。
柳咸嘉与丈夫并肩看窗外,听见裴宗的声音说:“待赵玺从雪域回来,他必然会对明泰正下手。到时候我们暗中配合。明泰正,且让他苟活最后几天。”
陇西死了位皇子,他就不信还敢有人再来陇西收兵权。
保不齐又能太平十年,到时候怎么都想办法撂手了。
门口,裴幼溪定定的如遭冰冻。
上一世,她被赵玺绑走是金秋时节。与七皇子来陇西的行程,近乎是前后脚。
如果前世的明泰正也是来收兵权的,翻遍整个陇西都找不到女儿的裴宗会如何以为呢?
裴幼溪怔怔的想,前世爹娘是不是也以为七皇子绑架了她?他们没有疑心到赵玺身上,为了逼问她下落。把七皇子杀了。
如果前世裴宗夫妻也杀过一个皇子。后面裴家被满门抄斩就解释的通了——
裴幼溪瘫软在地上。
“阮阮!”裴宗夫妻一齐冲了出来。
这一世的义州,是因为爹爹为了找她大封陇西,引起晋感帝忌惮。让明泰正来收兵权。那前世呢?
是赵玺屡屡来义州太守府窥伺,还是长淮有座像极了她闺阁的藏莺阁?
是晋感帝对裴宗的早有提防,还是皇后一族断了乌孙马商的财路后,对玛泌雪山动了心思?
裴幼溪凝着眼泪望向裴宗,裴宗五官明朗深眸深眼窝,他是汉人长相,五官却过于立体了。裴宗把女儿抱起,送回闺阁。
父亲竟和玛泌雪山的人有联系,前世父亲到底做了多少大逆不道的事情呢?
裴幼溪眼泪流满面庞,她想求上天垂怜,风已经吹到这一世再无力更正过去。
无论基于什么原因,前世的七皇子也到陇西来收兵权了。
七皇子到陇西肯定先去找程修调查裴宗,但父亲被她的失踪煎熬坏了。
若裴宗只是无能的义州太守,他许是会忍耐,但裴宗背后站着太多势力。
裴幼溪毫不怀疑父亲会绑了七皇子,打听她的下落!
七皇子自然不会承认——裴幼溪不知道前世的七皇子是死是活,她猜是死了。因为前世赵玺杀的是五皇子,这到破案了。
前世的七皇子大约是死在陇西了,朝廷愤怒。
这才有了朝廷秘密派五皇子来抄家义州太守府。又引程修报上,裴幼溪乃被裴宗献给了赵玺。牵连柳家、五族灭门,义州太守府被一场大火烧的殆尽。
原来这一生固定会发生的事,无论节点如何轮换,终究会回到从前?
裴幼溪百般推拒赵玺,却无力地发现她终究无法阻止历史,滚滚而来的车轮辗的她粉粹!
*
裴幼溪一连在屋中闷了七日,她想不出办法。
重生后她一直单纯以为,只要她不和赵玺勾结,父亲就一定会平安无事。
却疏忽了晋感帝这个威胁,七皇子现在是晋感帝的爪牙,五皇子将来也会成为晋感帝的走狗。只要晋感帝一日把父亲裴宗当威胁,无论她和赵玺在不在一起,义州太守府都风雨飘摇。
锦被绣纹冰凉,裴幼溪拢着丝绸被子,外面大雨骤至。
如此寒冷的大雨。
也不知去雪域的赵玺怎么样了?
裴幼溪是个良家少女,从前世开始她就是闺阁小姐,今生亦时。她知道赵玺是朝廷的眼中钉,却从未想过自己父亲也是朝廷中的肉中刺。
裴幼溪一直以为自己是官家小姐,如今细想方才惊觉她和赵玺‘门当户对’。至少在朝廷眼里,他们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。
裴幼溪趴枕着胳膊,如海棠花一般赤臂。如珠如宝的闺阁内,她闭眼养神。
唐丛前世掐着她的脖子说:你哪怕哄着九哥去给你刺王杀架呢!
你杀了九哥算什么?
看着父亲挣扎算什么?
重生一次又算什么?
黑夜中,裴幼溪猫儿眼睛睁开,霎时间如琉璃并彩。在夜色中生辉流转。
*
雪域的雨要比陇西早三日。
只是大雨经过玛泌雪山的洗礼,垂下时变成一片一片雪花,风雪交加。
路途茫茫到处是大风大雪,席卷的整个雪域没有半丝生气。风雪逆旅人。赵玺背着母亲,身后托着藤条拉着崴脚的父亲。雪粒挂在他眼睫毛,满脸冰雪挂霜。
福景园在儿子背上问:“广兴,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?”
进雪山的时候三人就走错了路,明泰正的追兵咬的太紧,赵玺不怕暗算。却怕被明泰正的人发现母亲还活着。这会给义州太守府带来灭顶之灾。
赵玺把父母藏起,拿着马刀将追兵皆杀了。
他当机立断,三人立刻从山隘进入雪域。本以为只要沿着山路再走二十里无妨,就是原定的雪域之路。
雪域变化多端,一日之内历遍四季。却不曾想一进雪域就迷路了,万幸随行酒壶里装的是虎骨酒。一家三口互相分着热酒喝,看着赵玺打猎搓火。
赵玺武艺高强,寻找食物不在话下。只是这雪域实在冷,积雪又厚。
这日赵玺醒来,发现外面积雪重重,眼看着风雪还要持续几日。同爹娘便说:“这里不宜久留,依我看我们还是去寻路吧。”
雪域里一直有个传说,雪主会为迷路的行人引路,宛若神人。
雪主的模样非常好认,‘它’生了一双冰雪似的眼睛。有时是男人,有时是女人。没有规律,听说是神山所化。
只有足够敬畏神山的人,才会得到雪主指路。
赵玺自认心正不邪,父母正直。沿路他们看到不少堆积的红宝石,揭没有去拾捡,哪怕长淮军费紧缺。哪怕这些红宝石到了雪域主城也能花费。
赵春文对着妻儿说:“这些宝石遗落在雪域边界,显然是别人偷盗所致。即是偷盗之物,就不是无主之财。”
他唏嘘感慨道:“听说雪主能无视风雪茫茫,随意在雪域走路。若是雪主有意将这些偷盗之物收回,便不会任其散落在此做宝石冢。”
“可见雪域不喜偷盗之物,我们还是离远些吧。不义之财不可取。”
大风大雪冻的赵玺手指僵硬,眼睛都睁不开。他步履稳如泰山,内心火热。他不会倒在这里的,父母在背上。裴幼溪在雪域之外。
赵玺不信自己会死,他吻过世上最甜美的滋味。他的小姑娘说了,只要他能回去愿春宵以待。只要想到这些,赵玺冻僵的手指就重新活络上血。
他信念坚定,一步一步昏天暗日的玛泌雪山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