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浑身颤抖战栗,缩在少年怀里,头埋在残存的白毛之中。
“呜呜——”
“你不要怕,我不会伤害你的。”少年不管它回不回应,自言自语道:“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组织什么围猎,再说你也没得罪我,我干嘛要伤害你?”
“这样,你就陪我在这个林子里躲着吧,直到太阳落山,我再两手空空回去,就跟父亲说——我一进山里就迷路了,你觉得怎么样?”
白狐呜了一声。
此时,深林远处,传来了草丛窸窣摩挲的声响,有人来了。来人手中提着刀剑,也是进山打猎的,他们身穿一身铠甲,也是军队中的人,从服饰大片的绛红色来看,与少年是本家。
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俯下身去,缩到了半人高的草里,躲在大树背后。他顽劣兴起,冲白狐道:“嘘——”
白狐心悬到嗓子眼里,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。
那是两个绛羽军的士兵,男子声音粗粝,吆喝道:“留歌——”
“二公子——”
无人应答。
少年不怀好意躲在树后,就准备突然窜出,吓他们一大跳。
紧接着,却听两士兵道:
“这孩子,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”
另一人踢飞了一脚石头:“好不容易进山围猎,凭什么派你我来跟着二公子,这次定然是胜不了了。大公子回回都是围猎的魁首,我们要是跟了他,还愁没有升迁?”
“别说了……唉,都是命。再说二公子年纪不是还小么?”
“都十四了还小?!你知道么,他上次把王尚书的画像贴在城门楼下木架子上招亲,差点把老人家气得直接背过气去!我要是这么干,我爹早打死我了!”
大树背后,少年吃吃笑着,捂住自己的嘴,没有笑出声来。
只听得两人又道:
“谁叫他爹是堇阳王,自然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。”
“可气我们大好男儿,不能报效家国,却要受这浑小子的气!”
“上次我在帅帐外轮值,听见王爷同人醉酒对谈,声音难免大了些,你知道他说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王爷说‘留歌不及绝峰半分,养出这样的儿子,愧对慕家先祖’,你看,连他亲爹都这么说!”
“真是养了个废物啊……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脸面待在慕家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,越走越远。
树干之后,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等到那两个士兵的身影彻底湮没在树丛里,少年叹了口气,半天没有说话。
白狐伸出舌尖,舔了一口他的虎口,琥珀色的眼瞳,温和又湿润地凝望着他的脸。
少年道:“你是在可怜我么?你原来能听懂人语?”
白狐瑟缩着,轻轻点了点头。
少年道:“那你可比我厉害,一头狐狸,居然能听懂人说话。”
不同于先前,他的语气显然低沉了下来,带着难以掩盖的失落:“没什么,这些话我从小就听惯了。我知道自己跟大哥没有办法相比,我也不想跟他比。他们说的也没什么不对,我就是什么都做不好……这次围猎,肯定又要让父亲失望了。我可能真的是一个很怪的人吧……”
少年抚摸着白狐的白尾,突然觉得狐狸很像自己,都不被自己的同族所接纳,都非常的孤独。
“小可怜,要是能把你带回堇阳就好了,可是……”
少年的眸子深黑如墨,又是失望的情绪。
“可是父亲不会同意我养你的,他们还有可能会伤害你,你还是别跟我一起回去了。”
白狐也跟着发出了失落的低鸣。
突然,头顶的空中,传来一声尖厉的鹰唳。
少年脸色一变,俯下身子,用后背挡住了白狐。
——那是大哥豢养的苍鹰,已经找到他了。
苍鹰穹劲的双翼张开,在头顶盘旋了几圈,远飞而去。
待它飞走消失在视野后,少年移开了身板,露出了被他护在身下的白狐。
少年道:“你快走吧,苍鹰发现了我,他们很快就会找来的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白狐从他的膝上跃下,踉跄着跑了几步,转过头去,却发现少年的眼圈红了。
他慌乱地擦了擦眼睛,不想被看见这么狼狈的一面,声音强壮镇定道:“你走吧!快走!”
白狐还是不愿意离开,在原地兜圈子,小狗似的摇着大白尾巴追上去,用牙咬他的衣摆。它并不理解,既然不愿意回去,为什么不跟它一起待在山里。
少年摇了摇头。
白狐颇为受伤地歪脑袋,好像在问:为什么?
少年张开双臂道:“那你愿意跟我一起下山,到人间么?”
白狐想起了那些身披铠甲,手拿刀兵的士兵,抗拒地瑟缩后退了半步。
少年上前,蹲下身子,揉着它的狐耳道:“我答应你,等我长大了,一定会上山来找到你,或者,你也可以下山来找我,人间有趣的东西可多了——等那时,我会把天底下所有好吃的好玩的,全都送给你。”
“你记住,我叫慕留歌,我住在堇阳……”
少年最终还是离去了。
白狐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,途径湖水的时候,它没有再看一眼。
后来,它早就忘记了那少年的名字,也忘记了彼此的约定,也没有再见过红衣猎猎的少年。
但是它心里出现了一个念头——
它想出去看看。
山的外面,会有什么呢?
宫执的眼皮微微颤动,手指也轻轻动了一下。
迷蒙中,他听见有个低沉又温柔的嗓音,在耳边喊他的名字:“宫执……”
“宫执?”
醒来的刹那,一只尖厉的狐爪勾住他的后背衣料,将他拽回了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荧惑化身为狐,凄厉地尖叫着:“阿癞,你想去哪儿?!”
宫执道:“荧惑,好久不见。”
荧惑顶着他自己皮相,冲着他呲牙,凶狠道:“你明明就在河边了,你为什么不跳下去?!”
“你到底活着有什么意义?!你是个从小被同族折磨,人嫌狗不待见的妖怪!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栽赃到你的头上,害你灵力尽失,修为尽散,害你只能在街上抛头露面供人取笑,你不恨他们吗?你不想复仇吗?!!”
宫执没有说话,满脸同情地看着它。
荧惑还要说些什么,宫执却上前,俯下身子,轻轻拥住了它。
那是条遍体鳞伤,没有一块好皮的癞皮狐。
宫执道:“对不起,我曾经拼了命想要摆脱你……可是我现在明白,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摆脱你的影子,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是我抛下了你。对不起。”
“一路走来,辛苦了。”
癞皮狐呜咽着发出鸣叫,最终化为泡影,从他的怀抱中消散。
荧惑漆黑的身影从癞皮狐身上剥离,扭曲如虫地在地上挣扎,直到最后一丝玉兰白焱将它烧毁,化为齑粉。
宫执终于睁开了眼睛,回到了现世。
他躺在慕留歌的怀里,对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。
慕留歌大颗的泪珠落在宫执的脸上,他也仅仅就比宫执早醒了一会儿。
“我找到你了,大师兄。”慕留歌道。
宫执的手拂上他的脸颊,嘴角绽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:“傻留歌,你怎么又哭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