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岐承刹时嘴角流出血来，脸上顶着个泛红的巴掌印，头歪向千机门众人，继续道：“我还没说完呢，他从宁柳那里学走了你们千机门的看家本事，活傀术。你把真的宁槐变成了一个怪物，又指使千机门弟子自相残杀，烧毁了掌门宝典，操控你大哥的记忆，抹消了宁缈的存在，让你们认不出她，觉得她死了……你爹宁巍多年前病逝，你真的觉得他是病死的？呵呵……不过你也别着急，下一个就轮到你了。”

千机门的门主宁毅，宁巍之子，当然也出席了今日的盛会。此刻他脸气成了猪肝色，一拍桌案起身：“你说什么胡话，污蔑我千机门的先人，还造谣家父之死，我杀了你！”他拔出佩刀要上前，左右连忙拦住他。

宁毅：“都让开，此仇不报，我妄为人子！”

白岐承冷笑道：“你砍错人啦，你应该砍上面坐着的那个。”

噼里啪啦。

宁秋亭又是接连几记巴掌扇在他的脸上，巴掌声清脆地回荡在场上，白岐承的脸很快就肿成了一个猪头。他低语道：“真狠啊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宁秋亭置若罔闻，目光中满是愤恨，却是等到对方将最后一个字都说完，才打上去的，时机拿捏地恰到好处。

她此刻的心绪，全都凝聚在台上的天枢长身上。白岐承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在场人的耳中。如此挑衅，天枢长却无动于衷，面皮上的皱纹一点波动都没有，坐得稳如泰山。

他一句话也没有回应，因为没有人会回应闹剧，沉默就是最好的反驳。他一身正气，没人会怀疑这样的人会是一个恶棍。

白岐承气若游丝，不屑地笑道：“天枢长的卧房，床底下，有一条密道，尽头的密室里面藏着叶归遥的尸骨。你们不信，就去查啊……”

宁秋亭将布团塞回去，堵住了白岐承的嘴，转过身恭敬道：“还请父亲不要听信这人的胡言乱语。来人，将他押入监牢，我要亲自提审。”

天枢长目光深深地看了宁秋亭一眼，片刻后沉声道：“嗯。”

“且慢。”北地第一大宗门天玄宗的宗主元虚子突然道。

天玄宗在叶归遥时期，并没有归顺万仙盟，直到华境仙人宁槐建立天枢，他才被其在赤霞关一役的英勇表现打动，加入了天枢。其实是宁槐在背后许诺给了天玄宗许多好处，比如修行宝地、灵丹妙药的开放，以及各种资源的交换。

天玄宗主元虚子本来就暗中觊觎天枢长的位置多年，本以为宁槐一身痨病，很快就会老死病死，可是等了好几年，他自己都快熬成老头子了，宁槐还是强撑着没咽气，他的耐心早就被耗尽了，一直在等一个借题发挥的时机，对方连理由都帮他想好了，不用白不用。

天枢长眼眸一暗。

元虚子站起身来：“事关叶归遥之死，我觉得还是慎重起见好。我早就听闻，叶归遥之死有蹊跷，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死，而是被有心人关押了起来。当时埋进坟墓中的，其实是一具易容后的假尸。”

丹王跟着起来，急道：“兄长，那都是些江湖流言，如何能信？”

元虚子道：“那便差人去查看，宁槐的床下，是否有密道，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吧？”

丹王道：“就算有密道，天枢长在自己寝殿留一条路以备不时之需，倒也正常吧，再说我们为什么要听那个疯子所言自乱阵脚？”他指着宁秋亭道：“宁门主，你故意带这个疯子到大会上，故意让天枢长难堪，到底是何居心？”

宁缈跪地道：“是我疏忽了，请天枢长责罚。”

元虚子斜了他一眼道：“长风，你为何会清楚天枢长寝殿有没有密道，不过看一眼而已，这都不让，心里莫非有鬼不成？”

丹王脸色变了：“你说什么——”

“咳咳、咳咳咳！”

阿芜猛烈地一阵咳嗽，下人马上送上来手绢。他接过擦了擦嘴角，撕扯着嗓子大声道：“无妨。既然要查，那便查吧，你们领着人过去。”手下领命。

元虚子给身边人使了眼色，弟子忙跟着天枢长的手下离去，一边又道：“天枢长莫怪，我与归遥也是故友，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
丹王打圆场道：“从这里到墨屿还有一段距离，纵使御剑，也要一会儿才能回来，咱们还是……都先坐下？”

白岐承被按着脊梁押送监牢，元虚子也坐了回去，宴席重新开始，气氛却微妙了起来。按道理是出征前的誓师大会，理应热血澎湃，此时却回荡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尴尬。

宁秋亭也跟着入座，下人将精致的饭食摆在她面前，身后那戴着兜帽的小童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宁秋亭身后静立。

元虚子既然已经准备挑事，便没有再收敛，注意到了她那边的蹊跷，故意问道：“不知宁门主身边是何人，为何戴着兜帽，莫非是不敢见人？”

众人又将目光移到了宁秋亭身上。

宁秋亭微笑，恭敬道：“各位见笑了，刚才还没来得及介绍，这是我新收的弟子。”

弟子将兜帽掀开，露出下面的脸，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。女孩神态淡漠，看上去有些老成，眉眼处于宁秋亭还有点相似。

“嘶……这孩子……”

“好像跟宁门主长得有点像啊。”

“不会是私生女吧！”

“你别乱说！”

元虚子冷哼一声道：“收个徒而已，为什么遮遮掩掩的？”

又是一阵窃窃私语，但是众宾客表面上还是喜色，“收徒是喜事，这小孩子长得和师父还有几分像，真是有缘。”

宁秋亭对一切流言置若罔闻，笑道：“是挺有缘的。这孩子命苦，小时候家人都死了，唯一的大哥为了口吃的进入富贵之家做工，却因偷盗主人家的东西，被打死了。我见她可怜，就将她收养作为徒弟，唤作秋儿。”

话音刚落，只听得咔嚓一声。

“哎呀！”

接着台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，是天枢的一位长老——

只见他身侧的天枢长面冷如铁，青筋暴起，硬生生将座椅的木扶手，捏成了齑粉。

与此同时，不远处。

乌泱泱的人群中，混进了两个平平无奇的凡人，都是一眼就忘的大众脸长相。

宫执与慕留歌施了变身术，变作他人样貌，在台下围观了整场闹剧。他们不是今天的主角，却是幕后出谋划策的人，截至目前，计划顺利地推进着，最关键的一步，就是将天枢长激怒。

众目睽睽之下，天枢长将木椅把手捏碎，木屑纷纷扬扬散落在地，激起场中一片混乱。

好！

秋儿之死，果真是阿芜心底无法回避的痛处。那孩子其实是宁缈凭借记忆所打造的人偶，与阿芜早夭的妹妹一模一样。

宫执心中叫好，挽着慕留歌的手，低声道：“且看他要怎么收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