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执眼前接连闪过了许多画面。
瓢泼大雨,雷声震耳,是他渡雷劫的时候;一个白衣少年执剑上了源木山,拜师学艺,那时的他初入仙门,还什么都不懂;青城的一场洪水,他与蛇妖在水中争斗,救下了一个人……
他一生的回忆,飞速在面前闪过,最后停留在一个黑压压的洞穴中。
这里是哪里?
洞穴黝黑又潮湿,伴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,脚下是累累白骨。
黑山骨冢。
宫执想要张口说话,却只能发出呦呦的狐鸣。
他变回了那条一无所有的白狐。
白狐惊叫着跳起,逃命一般从骨冢中跑出,就好像背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着它。骨冢外面是无尽的黑夜,深林一望看不见尽头。白狐不敢回头,顺着山路一路跑,钻入了密林里。
跑了很久很久,面前的路消失了,出现了一条小溪。
白狐口干舌燥,想去溪边喝一点水。
它拖着遍体鳞伤,没有一块好皮的身躯,一瘸一拐地到了溪边。
低下头去,月光洒在溪水上,映照出它的脸。
是一副白骨。
白骨的狐头说话了:“阿癞。”
骷髅说话的时候,看上去就像在笑。
“阿癞。”
谁是阿癞?
“出人头地?呵呵呵呵……你真的能摆脱掉自己的过去么?”
他在说什么?
“当初没有荧惑帮你,你怎么走出深山?不进入仙门,你又怎么会遇见慕留歌?如果他知道你长得是这幅样子,他还会爱你么?呵呵呵呵呵呵……如果没有荧惑,你会不会一辈子这么惨,啊?”
水中骨狐倒影凄厉地笑着。
白狐耳朵向后,身子弓起来,毛发竖立如针,浑身都在颤抖,发出惊惧的呜咽。它伸出爪来,搅碎了水中的幻影。
骨狐还在笑着道:“喏,他来了,你要怎么办呢?呵呵呵呵——”
远处丛林中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似乎是有人来。
白狐猛地窜进了半人高的草丛中,警惕地冒出半个头来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是进山打猎的人。足足有几十个人,衣着华贵,手执雕弓,家族的旌旗招展,上面绣了一个硕大的“慕”字。为首的少年郎跨坐在马上,面容俊朗深邃,昂首挺胸,意气风发的模样,穿着一身亮眼的银甲。
少年的身后,另一位公子哥,一身潇洒飘逸的绯红桃花袍,更是扎眼。他的面容白净,桃花眸深邃,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。
两个兄弟比着赛马,一前一后冲过来,马蹄砸地的声音如雷震天,下人们在后齐呼叫好。
红衣公子一眼扫到了草丛中的异动,那是一头白狐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白狐看清了他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为蛊惑人心的眼睛,却有种未经世事的单纯,还有些少年人掩饰不住的顽劣。
白狐连呼吸都忘记了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它好像记得那个人的名字,叫——
白狐刚欲张口,
下一秒,红衣公子却举起弓来,箭尖直冲着自己。
桃花眸深黑如墨,眼神是陌生。
他们本应不该有关联。
箭离弦了。
*
“不要!”
宫执脱口而出。
他从梦中醒来,满脸是汗,手掌心也汗涔涔的,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的心跳如鼓,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,还没有从恐惧中脱身。
他喘息好久才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在哪里,也渐渐想起了自己的处境。
慕留歌紧紧地搂着他,双手几乎要扣进他的脊背,抱得他动弹不得,连呼吸都吃力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紧闭着眼睛,似乎是睡着了。
宁缈在一旁收拾着她的东西,那是用来移脉的道具,是几柄形制少见的刻刀。听见宫执醒来,她往这边扫了一眼道:“醒了?”
宫执费劲答道:“嗯。”
宁缈道:“结束了,很成功,宁秋亭估计也快醒了。”
宫执舒了一口气:“那便太好了,多谢前辈相助。”
宁缈道:“做噩梦了?”
宫执沉默了一会,点了点头。
宁缈打了个哈欠,手腕也是酸得不轻。阿鸢揉着她的小臂道:“主人为了你们一晚没合眼,现在准备回去休息了,你们自便。”
宫执道:“辛苦前辈了。”
阿鸢冷哼一声,低声嘟囔道:“搂那么紧,不做噩梦才怪。”
主仆二人离去,宁秋亭躺在另一张床上,还在昏迷。白岐承趴在桌边沉睡,口水流了出来,看样子做了个好梦。
屋内一片沉寂。
宫执叹了口气,没有叫醒慕留歌,回搂紧了他的后背,另一只手轻柔地摸上对方的鬓发,倒在床板上,对着屋顶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