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语气有点凶，小宁槐拉住他姐的衣摆，胳膊肘往外拐地恳求道：“姐，他救了我，你不要打她。”

宁缈：“……”

宫执叹了口气：“你要杀宁秋亭，是因为天枢长宁槐，啊不，应该是说——阿芜吧。他曾经是宁府的下人，却在大火之后，莫名之后取代了小儿子宁槐，真正的宁槐却流落街头数十年，还被做成了傀儡。”

宁缈面色阴沉了下来，操着傀线的指节收紧泛白，死死盯着对方道：“不错，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
宫执道：“你真正的想杀的人，其实是阿芜。可是你杀不了他，他身边高手如云，自己也是个修为极深厚的修士，所以你只能除掉他身边的人，一步步布局，直到接近他本人。”

“呵。”宁缈嗤笑一声。

“可是你永远杀不了他。我猜你很疑惑，为什么阿芜作为宁府的下人，却能习得连你都无法破解的傀术……你不想知道么，他的傀线是用什么做的？”宫执不紧不慢地缓缓道来。

宁缈一言不发，陷入沉思。这个年轻人所言的每字每句，都使她无从辩驳，她确实追寻了阿芜很久……曾经在万仙盟溃败那日，她一剑将阿芜杀死，目睹那人断气才离开……可是阿芜却在第二日又意气风发地“活”了过来，领导仙门百家重振旗鼓，打败妖族，还建立了天枢。她百思不得其解，数年暗中潜伏，直到赐剑大典，才博得了一线良机，这次杀不了阿芜，便杀了他的走狗泄愤。

宫执道：“你大哥，也就是现在千机门的门主，似乎对这个弟弟的身份没有半点怀疑，大火之后，迎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回宗门，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蹊跷了么？”

宁缈道：“那是因为，他比你想象中的，还要凶狠百倍。”

“看来我与前辈，都有很多彼此不明白的地方，”宫执拉开椅子，邀宁缈入座，“也许我们可以谈谈。”

宁缈唇角微微上扬，收起指端架起的傀线，真的如他所言坐了下来，“那就谈吧。”

慕留歌默默看了宫执镇定的侧脸一眼，两人明明一直都形影相伴，可是他方才所言之事，比如天枢长的傀线到底是用什么做的，此前并没有线索得知，宫执又怎么会知道？看他的样子，并非要欺瞒宁缈，且宁缈也不是轻易就能糊弄过去的主——结合起那晚对方忧愁的睡颜……他隐约觉得，宫执还是有事瞒着自己。

想了许多，慕留歌还是神色如常地跟着入座了，并且表现的比伴侣还要笃定，一副——我什么都了然于胸的架势，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盯着他看，开始欣赏爱人忽然聪明起来的样子，并觉得无比迷人。

宫执无视身边人炽热的目光，咳了咳：“在那之前，能否劳烦前辈先将我兄弟的毒解了？”

宁缈轻声道：“那要看，你说的东西有没有价值。”

宫执道：“好吧，那我开始了——”

“等一等。”

宫执猝然停住，差点咬住舌头。

宁缈淡然道：“你救了我弟弟，这是宁家欠你的，我不占你这个便宜。虽然不知道你这个小东西所言之事有没有价值，不过还是我先来说吧。”

宫执抿了一口几案上的茶水：“前辈请。”

接下来，宁缈将四十年多年前发生的事情，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人。

准确的说，是四十八年前。

那时的千机门虽然还没有像今日一般鼎盛，也在天屹城是首屈一指的大门派。

宁家家大业大，两个大儿子都成了人，老宗主年事已高，便要从里面选个当家人出来。

大哥宁巍宅心仁厚，又学得一手根红苗正的千机门傀术，在宗门中声望最高，所有人都认为，他会成为接替老宗主衣钵的下一任家主。

可是老宗主并不这么想。

千机门的先祖，是个举世无双的傀术天才，流传了许多接近神话传说的美谈，相传起傀术堪比女娲降世，能够操纵世间生灵为己所用。他曾经留下了一本宝典，里面记载了许多高深莫测的傀术，其中一些太过逆天，甚至牵扯到禁忌，先祖怕会在世间惹起争端，会败坏宗门的名声，便下令只有门主才有资格一观。可是这样虽然保证了无人犯禁，却导致了另一个问题——

不是人人都有先祖那样的天赋的，即便那人是千机门的门主。一代代门主传下来，不乏资质平庸之辈，许多精深的傀术都已失传。

等到宝典传到老宗主手里，已经只剩下了操纵死物的傀术，就比如操纵木头、泥巴块、纸人尸体等等……而操纵活物的那部分，极为深奥，无人能参透。

老宗主自知这辈子没有参透先祖宝典的命，但还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先人的心血埋没于世，便将目光放在了自己儿孙辈的身上——

根据他的观察，大哥宁巍明显各方面都更胜一筹，是个不错的人选。资质尚佳，但并不属于天才的范畴，恐怕宝典给了他，他也没办法弄出什么名堂。

二子宁柳则不然。

宁柳一身的臭毛病，自小虽然修行也用功，但是平日里嗜酒如命，成家了却还喜欢流连烟花场所，屡屡败坏宗门名声，在众门生里风评奇差。从小任凭老宗主如何管教，甚至抄起棍子来要揍他，也没什么效果。老宗主一度认为此子已然废了，直到有一天——

宁柳的妻子跑来对着宗主夫人哭诉，丈夫彻夜未归。老宗主怒不可遏，带着三两个手下亲赴怡红楼，踹开二儿子那间房门，只见宁柳浑身酒气，喝得烂醉，连他这个爹也认不得了。

老宗主暴怒，准备再次动用武力以正家法，却见宁柳指端操着五根雪白的傀线。

傀线的另一头，连着歌伎女子的脖颈。

女子也是醉得不轻，被他操控地原地转圈，又是跳舞，又是摆出些奇怪好笑的造型。两人嬉笑打骂着，乐得正开怀。

老宗主如遭雷击，呆立在现场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。

宝典上记载的，几辈千机门门主未曾破解的操控生灵活物的法门，居然被这个醉酒的混小子，不知什么时候参透了？！

手下还以为宗主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，大气不敢喘一声，心想二公子今日算是倒霉透顶……不想老宗主一言不发，摆了摆手，将门合上，离开了怡红楼，带着人又原路返回了宗门。

翌日，老宗主宣布了一个，让所有长老弟子都出乎意料的决定，新任宗主人选：二儿子宁柳。